袁嫣淮

腐女 书虫 百年孤独 你的名字 丰饶之海 雪国 洛丽塔

少雍:

“她老跟男生玩。”

“她穿得好像要去勾引男人。”

“绿茶婊。”

“婊子。”

我刚开始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我没有意识到那个朋友的室友遭遇了什么,因为跟我讲这些的是羞辱人的一方,而她也是我的朋友。刚听到这些时,她说话时好像打了一场胜仗,教训了一个坏人。而随后我在另一个朋友这里,听到了更多。比如这位女孩子,听到电话里对自己的辱骂之后,在被窝里偷偷地哭。“哭”这个字一出来,我突然意识到,她被荡妇羞辱了。

“荡妇羞辱”是指人们贬低或嘲笑某些女性的一种可悲社会现象,而羞辱原因,可能因她着装性感暴露,言行放浪或者仅仅是谣传她言行放浪。

以前我只在网路上听说过,但它并没有发生在我面前。当它真的发生时,我感到震惊。

这是一个小小的活动,看到这条的人,可以在评论回复“我反对荡妇羞辱”,可以把它推出去让更多人看见,可以做的很多。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同人写手,力量很小,但是有声的就该发声。

发在这里是因为考虑这里粉丝比微博多,打扰到首页非常不好意思。

摘纪录:

摘纪录:



假如有一双眼睛为你哭泣,这个世界就值得你为之受苦。




纸天堂

麸皮:

纸天堂


Characters:第一人称白宇


Summary:我们在戏文儿里演绎爱情,在戏外我们的爱情永生。


Warning:流水账,第一人称虚构,没有原型,全都是假的。


 


我是被人捡到演员这一行的。


在成为演员之前,我做过很多行当,我卖过盗版光碟,摆过地摊,开过黑车,当过民工,甚至拾过荒。


各种路子我都尝试过,我想往上爬,想出人头地,可我能力有限,我所有的奔波都是为了自己的一日三餐和栖身之所。


我的每一天都是穷途末路,我睁开眼睛瞧不见太阳。


被刘哥捡的那个时候,我刚寻了一个给剧组扛盒饭的活计,挣得不算多,但是管饭。那天我刚送完了最后一个片场的盒饭,领了我当天的饭,蹲在马路牙子上吃。


那是个飘着雪的冬天下午,北风呼啸着裹着雪花和沙子一股脑地往我身上扑,我伸手想护一下我手里的饭,却发现米饭上早就蒙上了一层土。


我沉默着将土和米饭一起囫囵吞下去。


刘哥就在这个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条件不错,要不要试试当个演员,我签你。”


我抬头看他,嘴里带着腥味儿的饭还没来得及咽下去。他看我这个样子,又补充了一句,“比你现在挣得多,还能不用这么,”他努了努嘴,“落魄。”


我愣了愣。


天边儿还飘着细细的雪花儿呢,我的手心都出汗了。


 


而我第一次见着白宇的时候,是在片场。


那是一个飘着雪花儿的星期天。白花花的雪花片儿慢悠悠地给整个大地盖上了一层厚厚的棉被,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


我赶到片场的时候,白宇裹得跟狗熊一样,正在跟一群小演员在楼下堆雪人,一群孩子的笑声清脆地在整个院子里荡。


导演给我指他,“就是那个站在一群小孩中间的人,傻不拉唧的那个。”然后他叫他:“白宇!”


白宇抬头笑眯眯地答应说“哎。”两只眼睛像两条弯弯的桥,两片儿嫣红色的嘴唇毫不吝啬地咧开,露出了一排洁白的牙齿,“就来。”


然后我看着狗熊风风火火地跑过来,他有点局促地站在我的眼巴前儿,眼睛亮得吓人,“哥你好,我是白宇。”


我说,“你好。”


我刚说完他就把手往自己的衣服上蹭,蹭掉了手上的雪水,过来跟我握手。我反握住他的手,小孩子的掌心是温热的,指缝还有点湿。


“不好意思呀,”他揉了揉鼻子,“手有点脏。”


我被他逗乐了,笑得肩膀一颤一颤的,“没事没事儿。”


导演喊所有的演员一起去吃饭,酒桌上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他一个人乖乖地窝在一边儿跟一个猪蹄子死磕。饭店的猪蹄子总是炖得不够火候,咬起来特别困难,我看着他第八次把猪蹄子怼到自己脸上的时候,终于没忍住给他抵了一张纸巾,“擦擦吧,你看看你满面油光的样子。”


他特别不服气,一边接过纸巾一边说:“吃猪蹄子就是这样的!有本事你来给我优雅地吃一个?”


“我不吃这个。”我耸耸肩膀,他愣在那里似乎是在想应该怎么回敬我,夹着的猪蹄子一下子掉到了盘子里,又弹到了桌面上,他突然绽放出一个特别灿烂的笑容,冲我狡黠地眨了眨眼,“我也不用吃啦。”


 


那个冬天在北方的一个沿海小城的宾馆里,导演把我俩安排在一个房间里住。白宇带的东西不少,一进门儿就吭哧吭哧地开始收拾,先烧上一壶水,又往马桶上套一次性的马桶垫,他甚至还从行李箱里拿出一条崭新的床单来。


“洁癖?”我问他。


小孩子费劲巴力地铺着床单,“没,以前跟着家人出来旅游住宾馆老这样,习惯了,哎你帮我拉一下那个角儿啊。”


我帮他拉好了,他就突然一个箭步扑到床上,蹬着两只脚丫子把鞋一甩,欢实地在床上滚来滚去,“真软啊!!!!!!!”


“你刚铺好的床单有起褶了!”


“哎呀铺上床单就是为了给人睡的,不起褶怎么睡?”


后来我俩在一块了,我才发现他总有这么一套歪理,利口巧辞地把所有不合理的事儿变成合理,你想跟他理论,可那人总是仰着张小脸儿,微微地皱着鼻子,像是只被侵犯领地的猫咪,这样你就下不去手了,因为实在是不忍心。


那些年的夜晚,光污染还没这么严重,也可能是我们拍戏的地方确实是偏远,指针刚过了十一,楼下就陷进了一片蒙蒙的黑,夜幕像是一块铺平开来的深蓝色的绒布,月亮则是落在布上的珍珠。


那晚的月光真好啊,我们拉开窗帘儿,月光就像水一样柔柔地淌了一地,他傻乎乎地伸手去捞,只摸到了冰凉的地板。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他跟我说他喜欢演戏,他说演戏多有魅力啊,灯光亮起演员登台,你在台上念着些陌生的对白,过着旁人的人生,你在台上经历着生进死出,经历着快意恩仇,经历着花好月圆也经历着长长久久。


那些东西不是你的可也成为了你的一部分,然后故事结束,演员谢幕,你接着回去过你有滋有味的小日子,等到很久以后,久到你鬓边儿都白了,抱着保温杯哆哆嗦嗦地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可是你闭上眼睛,满心满眼都是你年轻时仗剑天涯的影子。


他盘着腿坐在地毯上,右手撑着下巴歪着头,表情又认真又美好,“人这一辈子怎么这么短呀,我有好多好多想经历的事儿呢。”


后来他又问我我为什么做演员。


我没法告诉他这是我谋生的路子,就含含糊糊地说:“跟你一样。”他像是等了多少年好不容易遇见了一个知音,“蹭”地一下从地毯上跳起来,从自己的行李箱里翻出一瓶橙汁,倒了两大杯,递了一杯给我。


“为我们的理想事业干杯!”


说完他豪气干云地把那杯橙汁喝了个一干二净。


 


那一年,各种战争片大行其道,我们拍的这部也是这么个题材。我们俩演的都是小战士,大概就五六集的戏份。


我拿着道具枪尽职尽责地在各种烟雾爆炸特效下念着大义凛然的台词,眼睛也不眨一下欣然赴死,他站在场外皱着眉头看着我,满脸的疑惑。


“不对呀,你看我们都是十几岁的小战士,见到这种场面害怕都来不及,哪来的勇气在那里呐喊‘冲啊杀啊’的。”他举着剧本给我看,“我觉得你应该是缩着的,人都是有趋利避害的本能的,可能后期你的爱国情怀的确让你忘记了死亡的威胁,但你是要有一个心灵成长的过程的。”


“我觉得吧,”我斟酌着开口,我不想在他面前露怯,“害怕不会有很多的,你看啊人物设定是个理想主义者,他们是信奉革命就是要流血的。他们是那种甘愿把自己填进死亡的人,他们愿意用自己的死亡去换取别人的苏醒。”


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又趴在桌子上开始往剧本上写写画画。我看着他写得密密麻麻的剧本,我才明白过来他是真很喜欢演戏。他愿意为了一个最终出境还不足半个钟头的小角色写小传,反复研究剧本,为了贴近人物形象,他还减重了好几斤,他原本就瘦得跟个板板一样,现在更是瘦得非洲难民看见都要掬一把同情泪。


“你别瞎折腾。”我眼瞧着他一天一天的消瘦下去,有点于心不忍,“这几天降温,你这么折腾,稍微一个着凉就感冒。”


“感冒正好,惨一点儿更贴近人物形象。”


结果没几天他就如愿以偿了。


拍戏是个不能停下来的工作,病了也只能硬挺着。他早上起床烧到三十八度,吃了两粒退烧药就又去了片场。


结果那天天气不好,阴云密布的,刚在棚里拍了没一会儿,天边就一个惊雷炸响,大雨倾盆而至。整个剧组的小伙子都嗷嗷地跑回休息的地方取伞和雨衣,白宇也在那摩拳擦掌,抓起一件大衣就想往雨里冲,我一把把他拽回来按在凳子上,“你都发烧了你还折腾什么。”


“我去拿把伞啊,要不咱俩怎么回去?”他说得理所当然,说完了之后打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鼻头红得跟从动画片儿里走出来的一样。


我没忍住,笑着刮了一下他红红的鼻尖儿。


他的鼻尖摸起来热乎乎的,很滑,他像是只爱用舌头舔舐鼻尖儿的可怜巴巴的傻小狗儿,“待着吧你。”


说完,我就转身冲进雨里。


我特意挑了一把大伞,能严严实实地遮住两个人的那种大伞。为了跑得快一点儿,我就抱着伞冲回拍摄点儿。


那天的雨很大,白茫茫的一片像是要把天地都给吞噬掉一样,我挣扎出那片混沌,抹掉了脸上流淌的水珠,站到了白宇面前。


我向他伸出了手:“走吧,小白。”


他那个时候可傻了,裹着防风的大衣缩在凳子上可怜巴巴的就露出一个小脑袋,头发乱七八糟的像个鸟窝,脸上飘着两抹病态的红晕,一脸茫然地向我伸出了手。


我把他紧紧地护在怀里,那个时候我特别直观地认识到了他有多瘦,那件大衣几乎是挂在他的肩头,稍微晃一下就能掉下来。我顺着摸过去,隔着衣服我摸到了他伶仃细瘦的腰,摸到了他根根分明的肋骨,最后我紧紧搂住他的肩膀。


他有点拘束地把自己的手交握在身前,走起路来都别别扭扭的,我说,“你搂着我,要不然你这样走起来容易摔。”


“我搂着你,”他小声儿地重复着,小心翼翼地搭上我的腰,他手心儿的热度烫了我一个激灵,“我搂着你。”


 


后来我仔细地想过,白宇似乎是有点雏鸟情节,破壳而出后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成了他母亲一样的存在,他那段时候恨不得天天粘着我,我多半在剧组蹲活儿,他就也往剧组跑,我俩一块蹲在冬天的马路牙子边谈天说地。我话少,他也不介意,就自己一个人在那里嘚啵嘚啵地说,他给我讲自己的童年,讲自己的学生时代,讲他小时候的蠢事儿。他就算回家了都不消停,问我要了电话号,发短信扯些有的没的。那个时候短信金贵,我不怎么回他,只挑着有用的信息回一两个字,不出一分钟,就又能换回他几百字儿的小作文。


他像是竹筒倒豆子一样把自己的过往一股脑儿地倒给我,有点羞怯和雀跃,像一只蹦蹦哒哒的小鸟一样。


后来有一次,我实在没忍住,我问他,“你干嘛什么都跟我说,不怕我卖了你?”


他那个时候正在吃一根烤肠,腻腻的油蹭在他殷红的嘴唇上,“我不怕呀。”


“为什么?”


“因为我信你。”


他歪着头看着我,两只眼睛弯成了两道弯弯的桥,“你不会的。”


那一个瞬间,所有的霓虹在他身后都化成了水,泼洒到天边去淌成了一条明亮的星河,而我站在他的对面,鬼使神差凑上前去亲吻了他。


我回过神来,狼狈地退开,刚想开口解释什么,他却有点儿委屈地开口:“你是不是有点太熟练了?”


“啊?”


“我说,你是不是有点太熟练了?”


 


我俩开始地没头没尾。


刘哥给我们派的片子不多,我俩空闲时间就多,他总是开开心心地拉着我出去天南海北的玩,那个时候我们都很穷,虽说他家境好,但他那点儿自尊心不允许他工作了之后还向家里伸手要钱。我俩想办法逃景区的门票,自己背着一包的方便面,住最廉价的旅馆,在昏暗的路灯下接一个带有劣质香烟味道的吻。


我总觉得那时候很纯洁,连上床都是纯洁的,他在我身下眼神迷离,眼角泛着水光,嘴唇弯成一个姣好的弧度,我甚至不忍心在这个时候去欺负他,我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我爱你。


我爱他。


这是真的。


过了这么多年,你若是问我我爱的人是谁,我还会毫不犹豫地说出白宇的名字。


但我觉得很不公平,对白宇来说很不公平。


虽说我们那个时候都是二十刚出头的年纪,但我们俩的人生差得太多了。


他刚从象牙塔里出来,他什么都没有经历过,就碰上了我。他把自己所有的热烈,所有的雀跃,所有的一往情深就都给了我,我过早地出现,挤满了他过于单薄的生命。


可我不一样,我见过的经历过的都太多了,那些经历耗光了磨尽了我所有的气力,我很难再奋不顾身地,像他爱我一样去爱一个人。


但我爱他,他是不同的,他是那么好,他像是放在阳光下的一块冰,干净漂亮剔透,他没有颜色,但却能折射出世界上最耀眼夺目的光彩来。


我有的时候就想,去他妈的,在一块儿就在一块儿了,管那么多干什么。


那正是我们爱得最难舍难分的时候,他在内蒙拍戏,冻得脑袋都木了,给我打电话嚎啕大哭,我拿着电话心疼得心头发紧,恨不得推了所有的工作飞到内蒙古去陪他。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我只能在电话里安慰他,我俩抱着电话不愿意撒手,直到他那边又开始拍戏才作罢。


那个时候,我真的以为,俩会厮守一生的。


 


然后那是哪一年啊,经纪人给我俩了一个本子,小成本文艺片,双男主,耽美题材。


他拿到这个本子之后激动了半宿,在床上裹着被子滚来滚去的。


我搂着他不让他滚,拍了拍他的屁股哄他赶紧睡觉,他把自己乖乖地缩进我的怀里,仰着一张小脸在黑暗里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声音轻快:“咱俩要演情侣了!”


“我知道。”


他的手指从我的额头往下滑,我觉得痒就去捉他的手,他的手指调皮地跳来跳去躲过了我的围追堵截,最后在我的嘴边画圈儿,“真梦幻。”


“怎么这么说?”


“我原本以为咱俩一辈子见不得光,谁知道能以这种形式在世人面前相爱。”


“你要感谢艺术。”


“我感谢艺术。”


感谢艺术。


我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


故事不算复杂,摄影师云游四海,遇见了个纯洁无瑕的小镇青年。浪漫又多情的摄影师打破了小镇青年原本平淡无奇的生活,他给他拍照,给他讲小镇外面的世界,他们在青年逼仄的单人床上做爱,他们去看凌晨四点的日出。


“他们好浪漫啊。”白宇翻着剧本,他不需要特别地做什么造型,只穿着件熨得平整的白衬衣,就像极了那个青年。


我这边就比较麻烦,导演要我留起胡子来,白宇每天早上最大的乐趣就是趴在我的身上观察我的胡子又长长了多少,还会上手摸一下。


“你自己又不是不长,你摸什么?”


“是你的胡子嘛,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你留胡子呢。”


我问他:“好看吗?”


“好看。”他特别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睫毛托着颤动着的朝阳,在眼底洒下一扇颜色,“你怎么样都好看。”


我捉住他细瘦的腕子把他拽到胸前,凑过去想亲他,他慌里慌张地用捉蚊子的劲儿推我,“没刷牙呢。”


最后我们在洗漱台前接了个薄荷味儿的吻。


故事没有一个完满的结局,青年的父亲为青年寻了一门好的亲事,姑娘温柔又漂亮,青年连夜冒雨跑到摄影师的住处,求摄影师带走他。


“我不要你了。”


摄影师是这么说的。


故事的最后,摄影师离开了小镇,青年回绝了那门亲事,兜兜转转了几年娶了另一个美丽的姑娘。


“为什么呢?摄影师为什么要回绝青年?”白宇拿把戳下巴,特认真地问我。


“因为摄影师四海为家,是个不被束缚的人,他不会和任何人建立长久的关系,哪怕是青年。”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了他,他摇了摇头,“可我觉得不是这样的,摄影师是为了青年好。你看啊,摄影师一人无牵无挂,可青年还是有家的,摄影师不忍心让青年为了自己跟家人老死不相往来。”


他低头抿了一口水,接着说,“你这种说法太冷酷了,摄影师是爱青年的,他愿意跟他建立长久的关系。”


“他是自私的。”我这么说着,“他是个自私的人。”


“那你怎么解释他在青年走之后在雨中嚎啕大哭?”


“因为他爱他。他爱他,但却永远不会胜过他爱自己。”


白宇沉默地看着我,为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我保留我的意见。”


后来那场戏拍得很难。我按照我的意思来,却总有点不对,我就又改成了白宇说的路子,更是错得离谱。


拍了十几条之后,白宇已经冻得说不利索话了,导演说再来一条,再不行就先休息一会,让演员找找感觉。


洒水车开始洒水,我俩又走进雨里。


“带我走吧。”青年站在雨里,像是一只被淋湿了羽翼的水鸟,伶仃又瘦弱,像是下一秒就要落入水中一样。


摄影师摇了摇头,“你该听你父亲的话。”


“可是我不爱她!我爱的人是你!你忍心把我丢在这里?”


“我忍心。”摄影师转身,“我不要你了。”


青年的身形晃了晃,他几乎要支撑不住自己,他想痛哭,可是张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脸上也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于是他也转身,在一片雨幕中越走越远。


这个时候镜头会给我一个特写,我只需要痛哭就结束了。


可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回头望向他。


在那一个瞬间,那过于浓烈的感情像雷电一样击中了我。


他还在走,没有回头,淅淅沥沥的雨水将他周身模糊成一片。


我忽然大恸。痛彻心肺。眼里有滚烫的液体涌上来,雨水的寒气却一直浸到骨子里。


雨水铺天盖地将我淹没,可我只是站着,什么也说不出来。


什么也说不出来。


雨越下越大,像要吞噬一切。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世界就在这样的混沌中走远,一步比一步更荒凉。


是我弄丢了他。


是我,弄丢了他。


导演喊了卡,示意这一条过了,洒水车停止工作,片场的工作人员开始收拾整理,只有我们还站在原地。


青年不会回头,白宇却会。


他转身的时候泪水还在脸上流淌,他飞奔过来把自己重重地摔到了我的怀里。


那是嚎哭,真的是嚎哭,一个人所有的感情信念都被打得支离破碎的时候应该就是这个样子,他哭得几乎是脱了力,好像碰一下就会成为垮掉的沙子。


他哭嚎时胸腔的共鸣震得我生疼,那种疼痛随着我心脏一次一次的鼓动慢慢地渗到了我的四肢百骸,我僵硬地把他搂进怀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我就在泪眼朦胧中看到了站在场边抽烟的刘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们,眼神很冰凉,像是凝固了,于是我也在那个瞬间凝固在原地。


我讨厌那样的眼睛,他不在眼睛里隐藏什么,坦坦荡荡的把他的轻蔑和嘲讽展示给你看。那样的眼睛告诉你,他在这里见过很多的相爱也见过很多的分离,见过很多的至死不渝也见过很多的撕破脸皮。


那样的眼睛告诉你,你视若珍宝的东西,是不值钱的。


“小白不懂事儿,你也不懂吗?”他眯起眼角的褶皱,“在这个圈子里,鲜花掌声和身败名裂往往就是一个转身的事儿,别在这给我扯什么真爱永恒的淡,你们要明白你们在干什么。”


我明白。


我俩是不一样的人,他家境太好,退路太多,而我输不起,我什么都没有,我连年少人特有的那种满腔孤勇都没有。


我好不容易爬到这儿了,我不能再掉下去了。


 


后来那部电影播出之后,爆了一点儿热度。好像最近耽美题材很火热,我看见微博上一群小姑娘鬼哭狼嚎着求我俩的角色最后在一起,嚷嚷着要给编剧寄刀片。


照理说拍完这种剧两个主角都是要冷处理一会儿的,我俩也不例外。宣传期的时候我俩都没同屏出现过。


那是我第一次参加宣传,也是白宇第一次参加宣传。


我尽职尽责在台上跟主持人打着太极,刘哥说我还没红起来就已经有了明星的样子,我不知道他这是夸我还是损我,他抽了一口烟,很是头疼地说,“你真的比白宇强多了,你适合当个明星,他只适合当个演员。”


我没搞明白刘哥是什么意思,直到我看到了白宇的访谈。


他乖乖地站在台上,像是一个正在上课的小学生,记者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等到记者问起他怎么看我的时候,他像是一个被人说破了秘密的小孩子一样,先是低头捂着嘴笑了笑,然后抬起头来,眼睛亮得吓人。


“他是一个很棒的演员。”他这么说的时候,嘴角悄咪咪地往上翘着,那条柔软粉嫩的小舌头悄悄地探出头来飞快地掠过下嘴唇儿,“我觉得能跟他合作特别幸运。”


你看啊,他以为他隐藏得很好,但他其实什么都没藏住,原来对一个人的喜欢真的可以从眼睛里看出来,他想起你的时候,像是飞鸟想起了晴空,游鱼想起了海洋,像是群星闪烁了几亿年后终于落入了雪里,无声又温柔。


可是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不再接他的电话,不回他微信。一开始他只是以为我忙,工作性质特殊不能回消息也是常有的事情,可到第三天他终于觉察出不对劲儿来,开始疯狂给我打电话,他一遍一遍地在微信上问我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儿,我可连回个消息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在发抖,浑身发抖,抖得几乎拿不住手机。


我回他:我们分开吧,我们没有未来的。


他没有回复,只是一遍一遍地给我打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亮起来又暗下去,一遍又一遍,我终于接起了电话。


他似乎是哭了,又好像是没有,我听见他那边有呼呼的风声传过来,而他的声音在风声中听起来有点不真实。


他说,“不分开好不好。“


那应该就是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在我不再见他的这些日子里,我玩了命地把这个人从我的生命中剥离出去,可是我听见他声音的那一个瞬间,那些我以为我丢掉的东西就追魂索命一样全回来了。


“不可以啊。”我再次开口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其实很抖。


“我求你。我求你了。”


我的声音不再抖了,我尽可能平静地告诉他,“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就一直觉得我会孤独终老,我排斥任何人走近我的世界,在我看来一切过分亲密的关系都是百害而无一利的,可是我遇见了你。”


“我以为你会改变我,而我,是多么希望你能改变我。”


“我原以为,我们会厮守一生的。”


 


后来。


后来我们就没有再联系过了。


我常在电视和各大视频网站看见他,他似乎是老了一点儿,又好像是没有,他眉眼间少年人的欢欣和雀跃好像永远不散一样,可是他以前眼睛里有的一些东西现在没了。那些我以前常看见的,司空见惯的东西,没了。


可是,这一切跟我再也没有半点关系了。


我事后回想,好像从一开始我的脑子里就绷着一根弦儿,我从一开始就明白这是一场梦,只不过我一直逃避不愿面对,我不愿意醒过来。


我也曾经想过,这梦要是真的不醒结局又会是怎么样子的。


我想我俩可能会在近郊悄悄地买一所房子,我们应该是会养一条狗,能拆家的那种。


它会乖乖地坐在门口等我俩回家,我们一开门就猛地一下冲上来,不知道的以为我们在家里练摔跤。


每次吃完晚饭,他牵着狗,我牵着他,我们一家三口踏过落日的余晖,从最西头走到最东头。我们可能会看老大爷们下棋,听坐在花坛附近的奶奶们谈论起自己的儿子、孙子。


我会租一些恐怖碟片。


可是其实我俩胆子都特别小,但我们还是会挑一个周末的晚上,关上灯,抱着玩偶,拆开一包薯片,缩着脑袋看。看到吓人的地方我们就吓得嗷嗷叫,最后一个人不敢上厕所,我俩会傻不拉唧地手拉着手,一边摸黑开灯一边大声唱歌壮胆。


我们再或者,会在一个冬天的晚上,抱着茶杯披着毛毯,站在窗边从皑皑细雪看到风雪飘摇。


他会乐呵呵看着外面月黑风高跟世界末日一样,可是跟他没关系,一点关系都没有,他跟我缩在被子里呼呼大睡,猎猎风声入耳,屋内烛光摇曳。


 


 


我原以为,我会和他厮守一生的。



【Hamlet x Horatio】离开威登堡

如果我是霍拉旭,大概会用轻柔急促的口吻说:睡吧,睡吧,我的好殿下。我会一直看着你的一一看着你离开我的视线。

亚洲象:



·补档


·所以tag究竟该怎么打啊?????这cp太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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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快乐是什么样的--霍拉旭和哈姆雷特,快乐曾经像不被支配的潮汐在他们年轻的心上拍打。殿下的喜悦同他的谵狂一样不加节制,霍拉旭想。人们从前对他无拘无束的大笑报以赞叹,在四月的乡野间、在王上的殿堂前,他们说,我们的王后诞下了一朵多么多情的娇花呵!年轻的王子,他丰富的感情像白鸽展开双翼,在朝臣和屠夫一并的注目下冲向天空,在丹麦广阔连绵的领土上方盘旋。



那些好光景里,人人都爱戴他。谁能拒绝一轮太阳源源不断的发光和发热呢?而当夜幕降临,白鸽收起它的羽翅,烈日匿去,月亮升起,他们便转过身去。陨落了,他们说。在月光的清辉底下他们微微战栗,互相嘟囔着走回各自的屋宇,燃起盏盏油灯。这月光让人感觉冷。被笼罩在另一面的丰富里,人们没来由地觉得忧愁,并抗拒被拉进这种忧愁中。



霍拉旭从不认为他的殿下是快乐的,在所有人都这样认为的时候。但当时过境迁,当所有人都认为王子因忧郁而发疯时,他也从不认为殿下是一个忧郁的人。“好霍拉旭!”殿下在叫他名字的时候永远以这样的高亢开头,仿佛不这么做便不足以表示他的诚恳。哈姆雷特不是一个高贵、正直、优雅或者隐忍的灵魂;哈姆雷特的丰盈是一种诚恳。霍拉旭不明白为什么这样的诚恳幻化作欢笑便能收割爱慕,倒映作眼泪时便只能得到叹息。他的好王子,他不过是把自然赋予他每一种最原始的情感毫无保留地献上,而上帝忘了制作能盛放下它们的容器。



“你倘然爱我,”霍拉旭听见他的王子说。“好霍拉旭!你倘然爱我,请你暂时牺牲一下天堂上的幸福,留在这一个冷酷的人间,替我传述我的故事吧。”他柔软的后颈贴在霍拉旭的衣袖上,微微抽动的脸颊靠在霍拉旭的胸前。于是霍拉旭顺从地丢开了酒杯;殿下的身体在他的臂弯里变得流动起来,像一朵四散开去的积雨云。水汽弥漫到霍拉旭的眼底。

他想起很多个山雨欲来的午后,威登堡的泥土松软芬芳。他和殿下在布满青苔的石缝、在摇晃着叶片的草丛中一前一后地攀行。哈姆雷特的手脚修长而优美,在无数次的远足中他永远走在霍拉旭的前面。“我的好殿下,”霍拉旭半开玩笑地请求道,“等一等我。”然后走在前面的那一个会短暂地停下,回头,随即毫不怜悯地突然开始奔跑。霍拉旭记得那些断断续续的、被忠心耿耿的风从前方捎来的字句。“霍拉旭!“哈姆雷特说,”请原谅我吧,我太快乐了。”



“我死了,”此刻他的殿下在他的胸口轻轻地说,但霍拉旭知道他还没有。这是那样一种时刻,他突然省悟;是哈姆雷特在听到他“等一等我”的挽留后短暂的一刻逗留。光落在他的脸庞,阳光、月光、烛光,无论什么光都好。鸟类屏住了它们的呼吸,堂内无风,而空气无端端闻起来像一个四月。然后他启程,毫不留恋地开始奔跑。而霍拉旭无法跟随。



所幸他预演过这一切。当哈姆雷特奔跑的时候,霍拉旭从不跟随。于是他只是用嘴唇静悄悄抵住他的额角。“我的好王子。”霍拉旭低声说,他觉得太悲伤了。



请原谅我。

消逝的弗洛伦萨

鎏钺:


他第一次的工作有关一个小演员。那是个无比奢靡的年代,剧院金碧辉煌,夜烛常明不灭,观众络绎不绝。女演员似乎有着不少的追随者——那是他后来得知的,看看那些人为她欢呼的声响,倘若她死了,伦敦都会为之哭泣。
她得了肺结核,过了不多些日子就必须得死了。葬仪屋毫不犹豫地处理了她的死神剧场,如他预料的那样,起初全伦敦的年轻小伙的泪水流遍了每一条大街小巷,她坟头的鲜花都没过了墓碑。
再后来坟头的花枯了,上帝为了惩罚那些金迷纸醉的日子,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灾难。
人们哭吼着,扭打在一起,泪水和血水混杂着淌了满地。火光照亮了烟雾笼罩的晦暗穹顶,肉眼似乎都能看到病毒猖獗地跑窜。这日子连死神都忍受不下去了,他所谓的高职位不曾给他带来丝毫优待,反倒是增大了工作量。
霍乱之下的人是最真实的。抱着婴儿的尸体泪流不止的母亲;花尽半生的财产躲进驶向地中海的货轮的人,最后在轮船的仓库里饿死;还有冲破重重阻碍只为拥抱大海的病人。
他真正用心记得的并没有多少。
霍乱在第三个年头走向了它的尾声,他的工作一下子清闲下来。那些劫后余生的人,不懂得好好地去珍惜阴霾散去的日子,又一次闹腾起来。
厮杀吧!上帝赐予你们思考的能力,你们就应该动手!
他看着这些从不吸取前车之鉴的人类,一次次地悔改、忘却、再次悔改,他早已厌烦了。
——后来葬仪屋把自己的经历全告诉了文森特·凡多姆海恩。这个始终面带午后阳光般微笑的十五岁贵族学生,却出乎意料地愿意主动靠近来自世界彼端的“死神”。
“你曾经在处理那些死亡剧场的时候,有没有哭过?”
文森特在听完他那冗长的工作经历后问道。
“没有……为什么要问这个?”
“不知道,”他耸了耸肩,“作为曾经的人类,感动、悲伤、同情……难道这些情感都没有过?”
这面带笑容的假面人,倒还说起他了!葬仪屋“嘿嘿”地笑起来,生命的意义在于死亡,这就是他为什么早早的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当然如果他早知道自己死后还得担负起死神的工作,也许不会这么草率)。
文森特不再发表一句评论,葬仪屋却在短暂的沉默中突然开始怀疑自己的理论。那人的眼睛会说话,穿透他脑内所有虚无的、猖獗的、疯癫的杂乱念头,直击最深处的根蒂,然后淡淡地抛出一句“真的是这样吗?真的是这样吗,葬仪屋?”
他被盯得如坐针毡,这个十五岁的学生有着与他年龄不相匹配的成熟,像个大人一样同他平起平坐。
他尴尬地移开目光,恰好看见文森特裤脚上的一抹殷红。
“我刚被瓦砾划伤腿了。”
葬仪屋愣了愣,笑出了声——那人毕竟还只是个十五岁的贵族学生,先前的紧张气氛全都烟消云散了。
“上来,”他半蹲下身子,“我背你走。”
他们朝着余晖走向光明的另一头。
之后克劳迪娅(文森特的母亲)离开的时候,他第一次完完全全地否决了自己的理论。这个美丽的女人,在丈夫早逝后撑起了家族的整片天。她在霍乱中闯过了她生命的最初两年,多少次暗杀都没能解决她,最后却被小小的疾病缠身,在尚还旺盛的年华里丢了性命。
“她是你的母亲,”葬仪屋在远处看着女人的死神剧场源源不断地涌现出来,“你不哭?”末了他毫无缘由地添上一句:我只是说,其他人面对亲人的离去似乎表现都比较夸张,你看上去有什么瞒着我……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不用在我面前勉强。
“你毕竟不是人类,不会明白的……”
文森特惊讶地转过头,他眼眶中几近枯竭的泪水全从另一个人的眼眶中奔泻而下。
垂死的婴儿在母亲的怀抱中闭眼;幸福的情侣相拥着坠入大海;教堂后的草坪新增了几块墓碑。
这本是很平常的、他曾不屑一顾的,现在却犹如跑马灯一样闪现在他的眼前。死神的记忆突然回到世纪之前,他本该忘了他死去的时候,他周围的人是如何动情地嚎啕大哭……
生命之花接连消散,滴落的露水润湿着土地再次繁荣滋长。
他死去已久的心灵又一次复苏,血液重新循环,泪腺在干枯了多年之后,面对着文森特·凡多姆海恩终于崩溃了。
多年以后他坐在他的棺材铺子里回忆起这些片段,之后发生了什么他却已经全然不记得了。
昼夜交替轮转,梧桐树上落叶飘荡,给下一次的新叶提供营养,积雪堵住了通往广场的小路,年月逝去渐渐变老。
他处在万千变化的世界中不再前进。站在一条熙熙攘攘的大道正中,葬仪屋看过了克劳迪娅从一个纯真的小孩走向她的终点,现在又要再一次看着文森特成长了。
不久文森特·凡多姆海恩就成了伯爵,他的一个客户瞪着眼睛说起这些,这个孩子才十五岁,女王一定是疯了!
天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后来这个十五岁的小伯爵的儿子十一岁就爬上了他父亲的位置——要是那个瞪眼睛的客户知道了,一定是气得吐血。
那客户的儿子同他的男侍者有着一段不伦之恋,两人一道被乱石砸死了。幸亏那人(爱瞪眼睛的客户)只是个男爵,这事才没有传得沸沸扬扬。葬仪屋后来听一个下人说了这件事,文森特伯爵似乎同那人的儿子交情不错,却也没能从那些疯狂的人群中救下他的挚友。
曾同他会过几面的数个恶魔来拜访过他,当然里面就有那个后来要了文森特那个小儿子灵魂的恶魔。那个小败家子儿!葬仪屋明明无数次提醒过他珍惜自己的性命,那孩子却还是轻易把自己的灵魂卖给了别人。
他从未喜欢过恶魔,从来没有。那个油嘴滑舌的恶魔会让他感觉像是看到了几百年之后的自己,丧失了感性,游荡在每一个街头只是为了觅食。
他草草把恶魔打发走,过了几十年却还是在一艘油轮上再次相遇,当然,还有那个小伯爵。他应该在那艘船上把那恶魔直接砍死的——他略懊悔地想着,没有塞巴斯蒂安的夏尔依旧能活得好好的。
不幸的是,那个不会审时度势的小伯爵似乎什么都不明白。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过了几年——或许是几年,也有可能是几百年,他对于时间的流逝有点无知觉了。文森特许久没有来拜访过他,于此同时他从某个长舌妇口中得知凡多姆海恩伯爵要结婚的消息,随后又添了一句:听说婚约是在伯爵十五岁时立下的,真是美妙的婚姻啊。
那妇人的眼神,或许是嫉妒、混杂着许多其他复杂的情绪,这小眼睛能让葬仪屋回忆上好几年。他捧腹大笑,爽快地给那女人的生意打了个对折。
这真是个结婚的大好日子,莺飞草长,暖风扑面而来,文森特便沉溺在这风里忘却了市中心有一个开棺材铺子的人。
就在文森特大婚的前一天晚上,他的小铺子来了一名不速之客。那时候他正在啃着自己的骨头小饼干——你知道的,春天容易让人犯饿。
被春风吹着迷糊了脑袋的文森特·凡多姆海恩伯爵可是想起他来了!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冒雨前来的浑身湿淋淋的伯爵,等待着他开口。
时针绕过一圈又一圈,照明的烛火都要燃烧殆尽,文森特的衣服都要被烘干,葬仪屋饼干筒里的骨头小饼干一根根的减少,况且他没闲情再去烘烤一铺,这确实是个前所未有的危急时刻。
“我明天要结婚了。”
“这我早——就知道了。”
“我还缺个伴郎。”
屋外的乌鸦扑棱着翅膀飞向远方,街上的人打了个寒颤抱紧外套匆匆而过。葬仪屋愣了愣,笑声从喉口爆发出来,像是要把整栋房子给笑裂了一样。
过了很久(文森特就一直那么等着),他终于停了下来,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眼泪,“我以为你会准备得很充分的,文森特。”
“你不高兴。”文森特不起一丝波澜的,始终微笑着。
他嘴角咧着,运足丹田之气又笑了两声,“你知道这些就应该更早些告诉我。”
说罢他又伸过手要去拿一根饼干出来解解嘴馋,手刚碰到饼干,整个罐子就被文森特抢了去。
“明天,你必须得去。”
“专做死人生意的人怎么能进入到如此神圣的殿堂呢!”
葬仪屋拍了拍自己的骨头先生,把它抱在怀里,整个人蜷在厚实的座椅里。
他现在一定在文森特面前显得很像个小孩子。这个年近二十的伯爵先生已经能够很好得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永远以午后阳光般温暖的微笑待人,而自己却在活了百年之后还在闹别扭一样,寻求着另一个人的哄骗,可此时他管不了这么多了。
时钟默默地走着,半晌他那恶趣味的布谷鸟时钟开始报时,不多不少正好响了十二下。
“听着,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些什么,可我在你面前从来都不像个大人。我救不了我的朋友,面对自己母亲的离世都落不下泪;这叫麻木,不叫成熟,其实……”
文森特将这些话一股脑全倒了出来,对面的男人不免惊讶地抬起头,他却在这时戛然而止。
“其实什么?”
“没什么,”文森特舒了舒自己的笑容,“都到这一步了,你就来参加我的婚礼罢。”
笑面人是不会哭的,这点葬仪屋本应永远记得。他的身体沉下去,疲惫到说不出“掩藏是另一种欺骗”。他的眼前仿佛出现疯狂的人群围着无助的血人,毫无防备地接受来自乱石的洗礼。外面的风很大,夜很深,野兽躲在每一个晦暗的角落等待着猎物,死者用自己的切身经历告诉他,只有学会遗忘学会欺骗才能在黑暗中存活下来。
“我会去的,只要……”
“只要什么?”文森特把饼干罐头放回到他的办公桌上,站起来开始把玩葬仪屋的骨头先生。
“给小生讲个好玩的笑话先。”
那天晚上他戏弄了文森特许久,伯爵先生奇迹般地顺从了他的顽童心理,直到几近天明才离开了他的铺子。他一定是一个糟透了的男人,葬仪屋目送着伯爵先生远去,几个小时后文森特可能就要顶着一双熊猫眼出现在他盛大的婚礼上了。
他的恶趣味心理开始叫嚣着喝彩起来,头却枕在了桌上,不知什么东西濡湿了自己的银色长发。
文森特那句“其实”后到底隐匿着什么,或许只是些琐事,他却感觉自己错过了很多,那种感觉就像是重回到很多年以前克劳迪娅去世的那个夜晚,他错过了得知文森特订下婚约的那个消息一样。
天明之后,幸福的新人笼罩在蓝天白云之下。新郎被无数幸福的白玫瑰簇拥着,接受着每一句溢美的祝福,微风抹去了他脸上的所有瑕疵。文森特挽起身边美丽动人的妻子,一同踏入神圣的殿堂,在葬仪屋眼前愈行愈远。
之后的日子快得像是飞鸟一般,文森特结婚了,他养下了可爱的儿子,凡多姆海恩公司欣欣向荣,一眨眼连他的儿子都已经快十岁了。
葬仪屋偶尔想起来曾经某个喧嚣的傍晚,他同文森特坐在高楼的屋顶上,远处倒塌的房屋上飘散着层层粉尘。死神剧场在房屋的每一个角落上演,夕阳西下穿透了他的双眼。
讲讲你从前的故事吧,文森特眨了眨眼睛。
于是他的镰刀一挥,刀尖闪烁着骇人的光芒,完美地将回忆与现今辟出一条分割线来。
葬仪屋讲起他第一次的工作、霍乱时候千奇百怪的死法、为了各种无意义的战争死去的士兵……
一切都回到了1866年的夏天,十五岁的文森特·凡多姆海恩同葬仪屋坐在高楼的屋顶上,注视着生命之花接连消散。
“你有没有哭过?”文森特笑着问道。
笑容在葬仪屋的眼前逐渐放大,裂成一个巨大的弯曲的缺口,就像爱丽丝的笑脸猫那样。他的眼前渐渐发黑,最后只剩下那一个惨白的恐怖笑容。
他从噩梦中惊醒。
凡多姆海恩伯爵葬身于火海之中,烧得灰都不剩,葬仪屋连一口棺材都没有为他准备上。
他的反应本该更加激动些,这点让他自己都感到惊讶,他的内心仿佛随着文森特的逝去又一次的麻木了。
世界依旧转动。
伦敦的雨淅淅沥沥地冲刷着街道,洗刷干净每一点关于过去的回忆,只留下一具空荡荡的皮囊。屋外传来有节奏的脚步声,小伯爵的敲门声打断了他飘忽的思绪。
“伯爵,思忖了许久,您果真还是忘不了小生为您特质的棺材吗?”
他夸张地笑道。
“我不是来陪你嬉闹的,”夏尔皱了皱眉,“我需要知道更多有关我父亲的事情。”
“您为什么觉得小生就会知道您父亲的事情呢?”
“为什么?你不是和他很熟么。”
葬仪屋愣了愣,笑容停滞在前一秒。本应忘却的回忆在他眼前蔓延开来,渐渐地铺满了整个世界。跑马灯闪烁着走向它的尽头,一并被火光吞噬。
文森特微笑着对他说“再见”,手划过他的脸颊,离去的背影愈来愈小。他完全消失在光明的另一头,抛下死神独自伫立在余晖的这一头。
迟来了的泪水打湿他的衣襟,只留下夏尔惊愕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出荒诞默剧。
【FIN.】

摘纪录:

你领悟到,有些事情是不能告诉别人的,有些事情是不必告诉别人的,有些事情是根本没有办法告诉别人的,而且有些事情是:即使告诉了别人,你也会马上后悔的。所以,假使你够聪明,那么,最后的办法就是静下来,啃啮自己的寂寞。或者反过来说,让寂寞吞噬你。
——罗曼·罗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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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供一些BG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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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 suspend your peeling over the window, 


you will see the one you love is loving you. 










回到伦敦




我躺在旅馆的硬板床上。仲夏正午的火圌辣阳光顺着窗帘的缝隙映在半开的手提箱上,再经过落地窄镜,刺眼的光芒包裹住我。远处火车站“呜——呜——”的鸣笛声飘进我的耳朵。我父亲当年应征入伍时,汽笛声比这更为真切。那个冬日的清晨,我们和他走散了。我们挤过簇拥的人群站到月台边缘上,全列车的人都挥舞着手帕、道别,根本看不清黑压压的人海中哪一张才是我父亲的脸。——再见!再见!母亲踮起脚向火车内唤道,全火车的人都热烈地回应她。然后,清澈震耳的汽笛声灌入我的脑中,火车缓缓挪向远方。




夫人——管家扒圌开人群,向我们点头。谢天谢地,你还在,母亲攥紧手绢,为了盖过四周嘈杂的人声喊道,老爷和你在一起吗?——很抱歉,我刚送凡多姆海恩老爷上火车,我也得等下一班火车离开……米卡利斯,米卡利斯,母亲轻叹,拿着手绢擦拭眼眶,把我搂在怀里。下一班列车到来后,我趴在车窗边上亲吻管家的脸,再挤过人群坐上回家的火车。




从那之后,我父亲同管家便杳无音讯。战争结束的第三年,母亲终于决心放弃寻找父亲的消息。由于接二连三的改革,以及父亲的离去,家境是一日不如一日,但母亲还是执意给他办了一场极体面的葬礼,又出钱请下人们操办管家的丧事。之后她就断然将我们原先的宅邸出圌售,换了一套小别墅以继续度日,同时足以资助我的学业。




在我独自游荡在寄宿学校的最艰难时刻,靡菲斯特找到我。我央求用自己三分之一的寿命换取过往美好记忆的复现——这个阴险狡诈的恶魔给了我一根笔杆子。也就是说,我不仅手无缚鸡之力,连一些能够维生的技能都不能掌握,只有一根小破钢笔不停地书写、涂改。




眼下,我躺在粗糙的旅馆毛毯下,心脏仍是止不住地剧烈跳动——劫后余生,可以这么说。三天前我回到伦敦,在火车站手提箱就被人偷了去。我说这不行,警圌察先生,您得帮我把箱子找回来,里面有很重要的东西。——你的名字,先生。凡多姆海恩,亚瑟·凡多姆海恩伯爵。警圌察先生抬起头,很谨慎地望了我两眼,于是我的箱子在今天终于被送到了旅馆。




半开的牛皮手提箱在我眼前一览无遗。换洗衣物、三根雪茄、一支钢笔、一小瓶墨水、一沓稿纸、以及一本《与耶稣·基督同行》,塞巴斯蒂安·米卡利斯著。这本书便是我所说的重要之物了。七个月前我在巴黎的一家书店里偶然发现这本书,当机立断将它买了下来。书的副标题叫“——从耶路撒冷到梵蒂冈”,可它并非旅游地理介绍书,也绝不是什么历史书。一本纯粹的猎奇小说,讲述耶稣如何圌在一次次失去记忆后被耶圌和圌华指引着死去、活来、再死去、再活来,直到当下带领人们打了胜仗,立了赫赫军功,成为新晋贵圌族——“‘您将永远受爱戴’,将军向这个男人鞠躬,’您会成为士兵,不,人民心中永远的神……’”——这便是小说的结尾了。




总而言之,这本完全无厘头的小说是不受时兴文人的重视的。它在被我带走前悄然躲在书架的最深处。有趣的是在这本落魄的书的第一页,题着“鸣谢挚友夏尔·凡多姆海恩的协助,并且,献给其爱子亚瑟。”




也就是说,我父亲同管家都活着了。我猜想他们这两年在安道尔的懒散日光浴下(管家在书中有提到过他现在的居所)闲来无事,我父亲便半开玩笑道:塞巴斯蒂安,博学多识的塞巴斯蒂安,写点故事让我看看吧。管家欣然命笔,把两人平日胡诌悉数倒入书中,两人面对满眼荒诞不经哈哈大笑。哦,哦,得给亚瑟看看,夏尔·凡多姆海恩抹掉眼角笑出的泪,于是管家再往第一页上添上我的名字。




我躺在床上,再次确认了这个消息,只可惜我的母亲是再也不能知晓了。明天,明天我就开始着手写信,与他们取得联系。我伴随着徐徐的“呜——呜——”声响,盍上了双眼,又一次陷入了浅睡的束缚。




翌日凌晨三时许,我便再也睡不着了。过去在巴黎的住所,我躺在床上一抬头便能看见一盏水晶吊灯,我总是怕它砸下来,所幸在这简陋的小房间里什么都没有。我盯着略有霉迹的朴素天花板,床渐渐犹如海船随波摇晃,忽远忽近的列车在海平面上飞驰而过。“呜——呜——”的鸣笛声此刻愈发像女人的哽咽。这列火车沉入了海底,我也几乎要被惊涛骇浪拍入海底了。




我扶着墙起身,给我的前妻写下一封短信,托人送去巴黎。(亲爱的瓦伦蒂娜,很抱歉再次打搅你,请你将我的财物寄来伦敦,好让我继续生存下去。等等,等等……)我总得做最后的挣扎。




现在,在漫长的艰苦等待下,我将要着手开始书写一份长长的联络信。










晚宴




我要从何处落笔呢?我坐在空无一物的书桌前,已是四时多,太阳开始渐渐从地平线之下升起。楼下的面包作坊主开始工作,麦香味四溢开来;送奶工也开始工作,玻璃瓶相互碰撞的沉闷声响已将我完全敲醒。这座一刻不停歇的城市仍在履行它的职责。遗憾的是,我房间的小窗正对着一堵丑陋的红砖墙,对上述场景的描绘仅停留在我的脑海中,我所能知晓的,唯有声音与气味。




让我们将目光聚焦在红砖墙的一个小污点上,向内构建一幅橙黄色的夕阳风景画(莫奈的为佳),其中有一座宅邸:一个孩子在某间屋子里玩积木,他的父母在厅堂里招待客人。轿车在正门前停下,我的外祖父、外祖母米多福特夫妇进来、脱下大衣、寒暄、坐下、喝香槟。我不得不放下积木去向他们问好,随后一起共进晚餐。晚宴结束后大人谈资圌金圌周圌转,谈他们亲爱的水手国王,谈我舅舅爱德华·米多福特为了再婚要去加入德国籍,大家都气得不行。(不可理喻!全欧洲最被人唾弃的民圌族!)然后我就被要求去睡觉。




我走的很慢,时不时抬头数数大吊灯上究竟有几块水晶,有没有客人已经昏昏欲睡。一百二十八块,目前还没有。于是我继续向前踱。管家塞巴斯蒂安·米卡利斯抱起我向楼上走。经过走廊上的那些肖像画时,他向我介绍他们。这边挂着的都是凡多姆海恩的家主们;这是你祖父文森特·凡多姆海恩伯爵,还有他的妻子瑞秋,他说,这是您的父亲、您的母亲——啊,旁边还站着个小小的您……




克劳迪娅·凡多姆海恩。他停下,饶有兴致地琢磨这幅画。要不是因为我打哈欠了,或者是因为有人劳烦他去做别的事,他甚至能在这些画前站一整天。




巴黎,巴黎,他怀念地说道,你的曾祖母是巴黎人,雅各宾党。他懂得很多,说话的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嘴里含了一口蜜,久而久之我心里就烙下了巴黎的影子,也不想管家究竟是在赞美它还是谴责它。此后我在被梅菲斯特追赶时,巴黎毋庸置疑地成了我的首选避难所。




于众人而言,巴黎是拿破仑,是时尚与美食,是圣母院外墙上刻下的“命运”二字——伟大的命运。我尝试着在此开启一段新生活,情况却日益糟糕:我这次回伦敦,正是为了与自己在巴黎的第二段失败婚姻做抗争。我向来忽略了一点,不论是在巴黎、伦敦还是纽约,其富有异域特色的华彩都是后人加以修饰的,对于生活在其中的人来说,依旧是过着世俗而粗鄙的日子——我到哪儿都会被靡菲斯特追赶。




正午时分,我才在逐渐升腾起的热气中写完了信,寄往安道尔去。现在,我终于能够平复心情,再次展开对先前那些肖像画的描述。




仔细观察这些个家主的左手,便能发现一枚每人都戴有一枚蓝宝石扳指。它最初由我曾祖父命人制作,传给我曾祖母、传给祖父、传给父亲、传给母亲、传给我。因此扳指上有多处改动的痕迹,您可以通过上面的细纹,很清晰地看到,家里究竟谁有着一双娇小的手,又有谁迫于无奈再次将它改大。看看扳指的内侧,本应该精妙地刻有一行“凡多姆海恩家”以及这家的族徽,煞是有趣,可惜先前我将它送去典当行时不慎将内侧的纹饰破坏了。




十余年前,这枚扳指牢牢地套在我父亲的手上,尚且年幼的我是绝不能体会到其中的趣味的。我打哈欠,管家便再次抱起我,领我回房间睡觉。我问他德国人到底干什么了,他就解释了一大堆我听不懂的名词,什么“民圌族根基”、“殖民扩张”。总之,他人是很好的,就是不太会对付小孩子。还等不及他讲睡前故事,我就率先沉入了梦乡。




没过多久,他又把我叫起来,我老大不情愿地翻身——您父亲要求的,他有重要的话要说,管家说。我只得起身,任由管家摆布,趴在他身上睡眼惺忪地下楼去。




客厅里的灯太亮了,我过了好一会儿才能睁开眼睛。沙发上坐着我母亲,她神色紧张地握着自己父亲的手;还有许多我叫不上名来的老爷少爷夫人小姐。大家都很安静地坐着、站着,饮料也不喝了,郑重地望向我的父亲。




我的父亲呢,俨然一副领导人的模样,手里攥着一张纸条,仿佛在等待恰当的时刻降临。他有一只眼睛看不见,常年戴着个黑色大眼罩。平时我们就玩海盗游戏,可惜他玩得很不好,说他是在这方面极度笨拙的也不为过了。他这样,一旦正经起来便会显得格外严肃骇人,我只敢向他的黑眼罩看。




管家放我下来、站定。啊,亚瑟,你终于来了,我父亲说,女士们先生们,我现在要宣布——塞巴斯蒂安,你不要出去,我希望你也听着。于是管家停在门口。——就在刚才——我父亲环顾四周——我从陛下那里得知,我们将要与德国人开战了。陛下鼓励所有的青年男子都去参军。




客厅里一片哗然。有人哭有人沉默,我偷偷地跑到管家身边,问他“参军”是什么意思。他估计又想和我说些我听不懂的事,但最后还是很委婉地告诉我:就是说,我、您父亲、还有好多好多您认识的人都要离开您一段时间了……——妈妈会走吗?不,我想她应该不会去。——你们还会回来吗?那得看您了,管家向我眨眨眼:您得虔诚地为我们祈祷。




我看向我父母。我母亲正泪眼婆娑地问她的丈夫:真的要去么,你有资格不去的吧?我父亲摇头,叹气:这是国王的命令,我必须得去。——可是亚瑟!我母亲急得轻喊,你怎么忍心丢下这么小的孩子。利兹,利兹,我父亲抱住她,像保姆抚圌慰我那样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让她在他怀里抽泣。过了一会儿,母亲默许他了,他才亲过她,向管家走来。




一切都结束了,我父亲举起酒杯向管家默示,如此说道。在他偌大的悲伤之后,仿佛还隐藏了什么惨烈的胜利。那可不一定,管家云淡风轻地回道:我们不是在很久以前就知道这仗非打不可了吗?他们各自描绘着心中的未来,点头示意后便向着不同的方向走去。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胜利了。










俄狄甫斯①




我向来后知后觉。譬如说在那列载着我父亲的火车离开后长达几个月的时间,我才切实地意识到这一点;又譬如说现在,望着红砖墙上的小污点,我才发现凡多姆海恩家的人生都是被预定的,一家的俄狄甫斯。这我得从一位死神说起。十九世纪最为疯癫的死神于一八零三年的一个初冬夜踽踽独行于世,身着单衣,手持冰冷镰刀,主通过一轮涩月亮托付给他生生死死。




按照他本人的说法,他的第一个情人是西区的著名歌剧女演员。单相思的情人,更为恰当的话应这么说。在这个遍街娼妇的年代,你若要想找到两圌情圌相圌悦的甜蜜爱人,只消十个先令就可以获得;希腊街上那些高贵点的瓷娃娃,则可由一个英镑向上累积至敌国之财。但不论怎么说,只要你跳得够高,这些俏佳人的爱总是属于你的。这位女演员则不可亵玩,她是康斯坦丝②,是伊菲姬妮③,是年轻小伙儿心中永远的尼莫西妮④。而她本人呢,有个不太光彩的情人:一位不受待见的私生子。




有一阵子她在众人的视野中消失,她去追随自己的爱情了。三个月后她回到众人眼中,重新成为舞台上的迦太基女王狄朵⑤。死神按耐欣喜之情,坐在台下欣赏她的复出——看啊,痛失了爱情的女人,苦难没能磨灭她的演技,反倒使她愈发熠熠生辉了。




死神心醉神迷地起身,走向后台。当狄朵王最后自圌焚身死时,死神静悄悄地走上舞台,热烈地吻住了女演员的双圌唇,她痛苦得抽圌搐起来。这便是本世纪闻名遐迩的精湛表演了。直至死神走下舞台,帷幕拉上后,众人才缓过神来,掌声经久不衰。——她死了!有人在帷幕后大喊。于是大家的掌声愈发热情似火,这是多么敬业的演员啊。




死神很得意地同我祖父文森特·凡多姆海恩说:她在最后一刻,成了我的妻子。那时死神还是我们家的一位常客,也不管我曾祖母是否待见他。当年幼的文森特因无穷无尽的社交礼节而感到烦恼时,死神来到他的身边,向他微笑。文森特惊讶道:你怎么又来了?随后他还是很高兴地跟在死神后面。




死神便开始解释:看那边,看到你母亲克劳迪娅了吗?文森特点点头。十几年前,她还是小姐的时候,同情夫加入雅各宾党,不多久就被捕入了狱,要被判以死刑。有个恶魔(是的,它们确实存在)趁虚而入,乔装成狱圌卒,主动向克劳迪娅小姐提出越狱的帮助,与此同时的代价则是她十年后的灵魂。你请离开罢,克劳迪娅小姐极坚定地呵斥道:肮脏的家伙!恶魔便灰头土脑地回去。但他还是想了个法子,在这位伟大的雅各宾党人的情夫被处以死刑的前一天,将她送出了监狱。




之后,他拉着我曾祖母的手,一起藏在人群中目睹她情夫的死亡。当绞刑架放下,人们开始惊呼时,恶魔跪倒在小姐的面前,颤抖着捧起她的手,亲吻她:我爱您,我爱您直到我毁灭的那一刻;卑微的我所能做的,也只有送给您我十年的寿命了,您得明白我的心……高傲的克劳迪娅小姐哼笑一声,扇了恶魔一个响亮的巴掌,毅然转身离去。




十年后恶魔如期而至。他先前因失意而去特兰西瓦尼亚⑥,在德古拉那里旅居过一阵,因此消息不是很灵通,导致他从巴黎一路寻到伦敦,耗费了不少时间。当他终于来到伦敦市郊的凡多姆海恩宅邸时,以下这幕难忘的场面才得以开始:




恶魔(从乡间教堂向准备做祷告的新伯爵夫人走来):这便是您的新生活了,夫人?和一位几乎可以做你父亲的人同床。




克劳迪娅(神色顿时冷峻):哈!你果真是来胡搅蛮缠的了。(她继续向教堂内走。)




恶魔(压低声音):您要是准备好了,我们今夜就可以出发,将您的灵魂托付给我。




克劳迪娅(不为所动,低下头,对着布告台默念):主啊,请让他悻悻而归。




恶魔:不守信用的女人!你以为耶圌和圌华还能谛听道你的呼声吗?(说罢,打了一个响指,教堂内所有的蜡烛应声熄灭,从狂风骤雨中走出全然蜕变成为丑陋怪物的恶魔。)




牧师:我的天!(晕倒)




恶魔(咬牙切齿地):这是您最后的机会了,我曾给过您足够的时间,让您珍惜人生最后的十年光景;我想您表达过我对您的真挚爱意;您是知道的,我,一个伴随着三级会议诞生的恶魔,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会做出怎样骇世惊俗的举措。




死神(他终于赶到了,挥舞着镰刀花开恶魔的皮囊,恶魔旋即大叫起来,血色的污水刹那间涌泻而出):龌龊的东西,走罢,这位女士的死期仍未到达,这里不是你为非作歹之所!




克劳迪娅(起身,严厉地):请你离开,再也不要出现在我的眼前了。




恶魔(捂着伤口,挫败地):多喝点鸡蛋酒,好让您长命百岁,夫人。(他低头,看到伯爵夫人微微圌隆圌起的小腹。)——看来您要有个可爱的孩子了。我祝福您,发自真心的,愿您的孩子有一副好皮相。但我要您一看见他,就会想起我的脸。他将终生与死作伴。您的孙辈将会一心向恶、渴求功名,最后却死于平凡。您的后代都将死圌于圌非圌命。我爱您,我爱您,我很您……




(恶魔离去,雨渐停,天色渐亮)




尽管文森特很想再听下去,听听恶魔最后到底去哪儿了,看看自己究竟长得像不像恶魔,但对此死神的回复一律是我也不知道,我记得也不是很清楚了,等等,等等。文森特最后颇扫兴地问道:那你知道我母亲的死期在什么时候吗?死神这回终于顿了顿,眼神飘离向我曾祖母的方向,呢喃道:不,我不知道。——那我的呢?我也不知道,我懂得太少了……




而死神在心里真正的独白,是感叹这孩子惊人的洞察力。本世纪最为疯癫的死神,成为凡多姆海恩家不请自来的常客,显然是为了防止恶魔的意外归来,以及,为了在适宜的时刻见证这家人的死亡。他唯一的阻挠就是这家的小少爷文森特·凡多姆海恩。法国人的孩子,你能拿他怎么办。




去喝药,然后太太平平地睡觉,死神将文森特带给老保姆,终于松了口气道。肺炎,死神心念,这孩子怎么这么不省心——“终生与死作伴”——啊,天!










小偷




凌圌乱的脚步声打断了我的思绪。它先是在楼下四处乱转,伴随着一个青涩的声音不停问道:亚瑟·凡多姆海恩伯爵住着吗?请问他住这吗?这样持续了片刻后,一阵清脆的低跟皮鞋声愈发明晰起来,这家旅馆的女主人细声说道:他在楼上,您上去时最好轻点,先生……凌圌乱的脚步声走过楼梯靠近我,在隔壁房间门口踟蹰了一会儿,最后终于敲开我的房门。




谢天谢地,瓦伦蒂娜待我还不至于到绝情的地步。我的旧烟斗、大衣、以及托人带来的大吉岭红茶都安安静静地放在那凌圌乱的脚步声给我送来的大箱子里。箱子最底下压着《文森特·凡多姆海恩死者生平》——这下我终于可以彻底松下紧绷已久的神经,再次陷入塞满回忆的深渊中。




我陷在一张床上,或许那是我曾祖母的病榻。有人将她的经历记录下来给我看,导致我时至今日都能将那画面背下来。我四肢摊开让自己沉入床底,假装自己是克劳迪娅,头脑发热,双眼模糊,鹅黄色丝质睡衣黏在她的身上。那个时候医生断言文森特的肺病已经痊愈了,他应当去寄宿学校(威士顿学院一类的)多进行一些社交。一日夜半死神叩响文森特的宿舍的小窗,告诉他克劳迪娅有很重要的话要和他讲。这当然是死神一人的美好愿景了,克劳迪娅那时早就发烧发得神智不清了。




文森特刚走进她的卧房,克劳迪娅就瞪圆了眼,呼吸愈发急促起来,尖叫道:恶魔,恶魔!快把他赶出去!她颤颤巍巍地要起身,扶着墙,拿拐杖去赶自己的儿子。于是文森特沉默着退出来。不一会儿,克劳迪娅撕心裂肺地叫:把窗帘都拉上,这房间太亮了。实际上那是个大雨天,本地好几日都不见太阳了。仆人们还是把房间里漏光的地方都遮得严严实实,好让她安静一段时间。不出五分钟,她又嚷:太暗了,太暗了,给我点根蜡烛吧。




死神戴上白手套,向仆人们谎称自己是医生,请大家都先去休息,把病人交给他去照看。克劳迪娅看到他时神志终于清醒起来,向死神虚弱地笑了笑:这么多年,你终于要离开我们了。不,女士,还有你的儿子、孙子——是的,你会有个优秀的孙子——还有他的儿子;日子还长着,这些工作是我自己定下的,因为我曾经让一个恶魔短暂地拥有了你的灵魂,死神说。他目送克劳迪娅闭眼,走出房间,向值班的仆人点头:节哀,随后径直向文森特走去。




你的母亲希望你戴上它,死神在灰蒙蒙的书房里绕了三圈后,对文森特说道。文森特接过扳指,仔细端详着它的模样。雕工精湛的凡多姆海恩族徽,下面是一行娟秀的族名,扳指的正面镶嵌着代表着这家人顽强不息的硕大蓝宝石。他尝试着把扳指套进自己的左手大拇指,最后摇了摇头,叹气:太小了,我得找时间把它改大……死神知道自己该离开了:多出去散散心,小老爷,还有一堆遗产税等着你去付呢,我们葬礼上再见。




等一等!文森特喊道——他这时已经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冲昏了头脑,向死神开了个恶劣的玩笑——你带我走吧,你到哪儿,我都跟随你。死神半只脚已踏出了房间,又回过头来:何必呢。




退休后死神在波多贝洛路⑦上开了一间殡仪馆,侧屋里堆满了他还在职时收集的死者生平。我年幼的不少光景都是在那里度过的。为此我父亲不得不雇一个老妈子天天跟着我,以防我再去那块“是非之地”玩。听你家老爷假正经,死神大笑,他年轻的时候比你还能闹腾,你已经算是这家的乖儿子了;他竟然还想看他父亲的生平——看谁的都不能看凡多姆海恩家的人,看过后你就烟消云散了。




他岔开话题,招呼我去读《查尔斯·罗伯特·达尔文——从猴子到伟人》。(这个恶趣味十足的副标题显然是死神起的了。)那时他正盘算着离开伦敦远游去,这一屋的烫金牛皮小书是带不走的,他为此十分苦恼。死神在我看书时自言自语道:没有人有能力去保管它们,干脆烧了算了……不,可惜了这些小牛皮;打包沉入海底?他拿不定主意,便转过头来问我:孩子,你说该拿这些死者生平怎么办?我摇头:就让它们待在原处不好吗?




死神嘴上说是禁止我看凡多姆海恩家的死者生平,却总是将我曾祖母和祖父的生平放在显眼处。无数次我趁死神不注意时,激动地站在它们面前。这两本书究竟是会被大火吞噬,还是会被海水侵蚀呢?一个声音不时在我耳边怂恿我:带走它们,带走它们。最终我壮胆将手伸向它们,把书塞进衬衣中。我克制着自己扭曲的表情向死神道别。我一路狂奔出殡仪馆,顺着波多贝洛路上的人群向前挪动。那天似乎有什么古董集市。我好不容易拐进戈尔本路,老妈子就气势汹汹地向我大步流星。小伙子,你完蛋了,我得告诉你老爷,她说。求之不得,我嘴硬道,于是我就真的被关了三周的禁闭。




我被囚禁在小房间里的第三天,死神不出意料地寻上门来。老爷出去了,仆人企图止住死神。我找亚瑟少爷——不,我是夏尔老爷的老朋友了。死神走进我的房间,掩上门,踱了好一会儿,随后极潇洒地坐在沙发上,身体前倾,伸手命令道:拿出来。




我板着脸,把两本精致的牛皮小书往被子更深处移了移,无辜道:先生,您说什么东西?——亚瑟啊亚瑟,死神长吁,一把掀开我的被子,把两本书拿了去。你是不是懂了点道理,就觉得大人什么都不知道了?我摇头,我不知道……但是我的眼神暴露了我。




之后,他不得不和我父亲联手阻止我再去那片小乐园。——是的,老爷,我承认,我的地盘对于一个孩子来说确实是太危险了(可是当年您在小生这儿不是更猖狂么,您和那个恶魔……行,行,旧账我们今后再算);并且,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凡多姆海恩家的孩子染上偷盗的习惯。




我躲在房门旁,听着门外死神和父亲争论。主要是死神的声音。他们还远没有要停下的意思,于是我小跑到沙发边上,从垫子下摸出那本真正的《文森特·凡多姆海恩死者生平》,我至今都庆幸自己留了这么一手准备。我蹑手蹑脚地爬上窗台,就着冷清的月光默读起来。




“……一个有病的人常常做印象异常鲜明的梦,梦跟现实异常相似。他在梦中回到他的童年。当他在床上被病痛折磨时,文森特年老的父亲走进来。老伯爵越活越小了,他经常做出些孩童般的举措。但这天下午,他的神志突然清晰起来。孩子,告诉我,他摸着文森特的头,问:你相信耶稣复活吗,你相信死而复生吗?然后他颤颤巍巍地走出去。午后三时老伯爵爬上一棵水杉树,向着窗内的文森特招手:小伙子,看我找到的一窝好鸟蛋!他旋即从树上摔下来。老保姆惊呆了,匆匆给文森特穿上外套,便拉着他向楼下赶。老凡多姆海恩周围已经簇拥了一圈人。保姆抱着文森特向人群内挤。老凡多姆海恩躺在被汩圌汩血水染黑的草地上,伯爵夫人跪在他的身边。医生很快来了,克劳迪娅说,又补充道:神父也会来的。当老伯爵看到文森特的时候,这孩子情不自禁地唤道:拉撒路⑧。老伯爵开始大喘气,翻过身来想要握住文森特的手。这几乎给了他致命一击,于是老伯爵在神父到来做祷告和忏悔前就死了过去。




“文森特的视野随之渐窄渐暗。当他再次睁眼时他已来到另一梦境,这一层梦有关他的未来。死神来到他的面前,念道:文森特·凡多姆海恩,同其妻瑞秋·凡多姆海恩于1885年12月14日死于火灾。死神将这一份清单丢进熊熊烈火,道:我们不需要它。他向虚弱的文森特伸出手。当他们终于逃到着火的宅邸外,骑上马后,文森特后知后觉地呼道:啊!您爱我,你果真爱我!死神低下头,说:你自圌由了,逃去更远些的地方吧。我不会再来追随你,因为你不配拥有死亡。文森特尝试着搂住死神,可是他觉得胸口憋闷,闷得慌。他想舒口气,忽然大叫一声,醒了。




“他半支起身子,气喘吁吁。他在念书时认识的挚友狄德里希在一旁的长椅上同死神扯谈:’应该输出文化,而不是什么大烟……把他们榨干之后我们又能做什么?’这时文森特确确实实从梦中清醒过来,狄德里希招呼道:’哈,你可终于醒来了,还记不记得三个小时后你要被女王封爵?’’我记得,我当然记得。’文森特从沙发上跳起来,径直跨到门口打开房门:’先生们,现在我烦请你们出去,我得更衣了。’当大家哄笑着走出房间后,文森特如释重负。不一会儿他又浑身颤抖,冒起冷汗来。我这是患了重病了,他思忖道,怎么,难道我就此要开始步我母亲的后尘了吗?还有什么’终生与死相伴’……天,我竟差点儿就要入了恶魔的圈套了……”










复活




“傍晚时分他的妹妹法兰西斯·米多福特子爵夫人同家人来向他道贺。’这其实没什么好祝贺的,’米多福特夫人神色严峻道,’我们都知道母亲生前在为女王处理些什么。以防万一,她甚至让我去学了击剑。谢天谢地你撑到了今天……’她这段话分了几次才说完,因为小米多福特少爷(她的儿子)到处乱跑,她不得不把他揪回来按在身边。文森特蹲下圌身,把爱德华·米多福特小少爷抱在怀里,无奈道:’真不敢想象我的女婿这么好动。’法兰西斯·米多福特蹙眉:’女婿!你打算得还真是周全。’’我喜欢女孩,’文森特气定神闲地接道,’就算我有了儿子,也不会娶你的女儿。(他看了看法兰西斯隆圌起的小腹)你会让她练习击剑的,我不喜欢太强的新娘。’




“法兰西斯·米多福特几乎要嚷起来了,多亏了她长年的教养,这一场风圌波才得以扼死在襁褓之中。她阴沉着脸说,’你真是个拿破仑。’文森特狡诈地笑了笑,气得他生性激烈的妹妹要同他绝交了,才上前去搂住她,轻拍她的后背。十分钟后兄妹两人又和好如初,共进晚餐了。




“是夜,文森特将自己潜进满水的浴缸中,想想自己进入一个棺木中。在他自己感到特别满意的时刻,他便躺进这口棺材,想象着自己的葬礼。他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刻莫过于躺在棺材中梦想:就这样,他居住在他的不朽中。当他快乐的幻觉终于开始逐渐消退时,他开始腐烂,他便从水面之下奋力起身。




“他给自己穿上浴袍,并在脑海中杜圌撰自己的传记。’文森特·凡多姆海恩伯爵,十八岁时继承家业,成为女王得力的助手,为之赴汤蹈火。’他开始笑起来,这约莫会是文章中最好听的一句话。之后这位传记作者要开始讲他的母亲,手下控制着三个军火商,一个为皇家军队提供物资,一个漂往遥远的东方去传播西方的先进科技,最后一个替她在伦敦的莫夜下惩恶扬善(主要是惩恶的部分)。写传记的人还会说,’他们就像三个火枪圌手一样’,他的母亲克劳迪娅·凡多姆海恩将这三位冒险家聚集在一起,组成大名鼎鼎的凡多姆海恩公司。事实上这些话都是胡诹,除去第一个军火商和凡多姆海恩公司。克劳迪娅·凡多姆海恩,在她儿子的眼里,是一个被魔鬼纠缠过的可怜女人,身为向来肆意的法国人却不得不谨言慎行,一板一眼的模样有时近乎可笑。




“到了文森特·凡多姆海恩这一代,一切都不再是儿戏了。文森特走出浴圌室,瘫倒在大床上,盍眼,准许他脑海中的传记作者继续写下去。作者从文森特的幼年时期开始谈起,说他的老父亲为了躲避社交活动而装疯卖傻,以至于某一天真的疯了。文森特是第一个注意到他父亲变化的人,因为他父亲看他时,不再带有父爱的意味,而是真正的孩童的神色。他的父亲成了他的儿子。家里人都尝试着使老凡多姆海恩伯爵恢复神智,可老头子还是固执地走向自己的灭亡,最后从树上摔下来。




“老凡多姆海恩死前说:’你相信耶稣复活吗,你相信死而复生吗?’,别人都会以为他是彻底疯了,只有文森特知道他恢复了神智。老发多姆海恩所渴求的,是他在长满满脸褶子后才明白的’自我的存在’(即便他明白得太晚了),而不是别人心目中的不朽。你相信耶稣复活吗?——这句话近来萦绕在文森特的脑海中。不,不是我们相信与否,文森特脑海中的传记作者点明,是耶稣是否会复活。耶稣屑于成为神吗,还是宁愿十几年后眼珠子从腐烂的眼皮里滚出来,整个躯体下沉、下沉,烂在泥里,与他的造物主融为一体?文森特脑海中的传记作者越写越激动,几乎要跳起来了:不要以我们任何一个人的角度去思考这个问题,去问耶稣,问他是怎么想的。




“在文森特还小的时候,他不能意识到这些。出于对世俗的善意(或者说是无知的恶意)的模仿,他对他将死的父亲喊:拉撒路!哈,死死生生,这多么吸引一个孩子啊。他的父亲临死前向他爬去,实则是在说:我对你失望极了,快收回那句话,你理解错我的意思了。




“文森特躺在床上,低吟着:拉撒路。他一遍遍地喊,他的父亲便在通往天堂的大道上加速飞升,一面气急败坏道:快住嘴,体谅体谅你的父亲!文森特摇头:既然你意图隐匿于世,又何必装疯卖傻呢。装疯卖傻——不是掩饰,是为了让更多人了解到你。有那么一刹那,他冉起了死亡的意愿,就如同先前他潜在浴缸的深水棺木中一样,他想用自己幸福之下的不期而死来轰动世俗,违逆这家人命里注定的闹剧。他在浴缸里幻想过死神把他拉起来,通过冰冷的嘴唇送给他氧分、泥土、青苔,以及死亡;然后死神松开他,他跌回到深水中,溺死在欣喜的滚烫泪水中。可是死神没有来。文森特若是今天不死,就必须回到现实,去为女王处理一名企图造圌反的男爵。




“五天后他邀请这位男爵一齐打猎,死神则扮作什么僻远乡下的小贵圌族前来陪同他们。出猎没多久,男爵就被炸膛的枪给杀死了。死神蹲下圌身,确认完死者讯息后意欲离开,又被文森特叫住。后者说:我前些日子一直在祈祷你能带我离开。前者丝毫没能意识到其中的暗示:孩子,一个渴求死亡的人,死神是唾弃他的。后者急不可耐地吻上死神的双圌唇。阳光、泥土、青苔、血牙床。好一个déjà vu⑨!他本该在那一刻步向另一个未知的世界,而他奇迹般地死而复生了。他们分别时,文森特狡黠地对死神笑道:我爱您!我要让您永远记得我。




“在此之前,文森特一直躲藏在孩子的皮囊之后。与其说时死神对他怀抱有父爱,还不如说是文森特要求他如此对待自己——毕竟死神是没有年龄的概念的。这一个吻,不仅仅撕破了这一层伪饰,还逐渐让死神明白:他对文森特抱有的,是一种半父爱半性圌爱的感情。




“一个夜晚,两人靠在沙发上抽着烟,此时他们都已对彼此开诚布公了。文森特尝试着吐烟圈,昂头望着天花板,想起他被封爵的那个午后做的怪诞的梦。他向死神复述了这个故事,揶揄道:你真的会烧毁我的死亡证明吗?




“这个问题的真谛不在于山盟海誓,这只是个玩笑;就像大人逗小孩玩,说’你的母亲不再爱你啦!’,哪个孩子当真为此哭起来,才会让大家感到错愕。而茫茫人海中唯独文森特敢于、也始终乐于向死神开这种不礼貌的玩笑。死神无奈道:你啊你。于是他们接吻。为了岔开这个话题,死神恶劣地将手贴在文森特的腹部,缓缓向下划去,解开裤子上的纽扣。没有任何一个男人会拒绝主动送上门的肉体的欢愉,就算是白圌痴也不会。他们互相依偎在对方怀里,像深入地心的两根藤蔓轇轕在一起,就像先前无数个夜晚一样。只有当死神达到顶峰的时候,他才感觉到了自己躯体的存在,在这一刻,死神在文森特的带领下,是真真切切存活于世间的了。之后他们趴在地毯上,文森特玩弄着死神纤长的银色头发,给他编了一条笨拙的麻花辫。与死相伴此时在他眼里已然不再是一种诅咒:真正重要的是怎么利用它。




“三个月后文森特同本地一名年轻的漂亮女人结婚,震惊全市地请了一位丧葬人员(就是死神)作伴郎。于是大家又说,法国人的孩子,你能拿他怎么办。一年后凡多姆海恩伯爵夫妇的孩子出生——一对讨人喜欢的双胞胎男孩。此时的凡多姆海恩家:英俊儒雅的伯爵,美丽贤惠的伯爵夫人,还有两个天使一般的孩子。总之,贵圌族的婚姻在常人看来总归是幸福美满的。但请记住这一点:贵圌族是不能离婚的。至于文森特·凡多姆海恩,当狄德里希打趣似的问他是否有情人时,他以一种令人无法捉摸的态度回应道:死亡。文森特经常用这副看似严肃的神情开玩笑,因此这一次狄德里希也就放弃了追问下去。而对于瑞秋·凡多姆海恩伯爵夫人呢,当牧师企图获得一些闲言碎语、向她询问相同的问题时,一向温柔的她扭头径直走出教堂,撑着奶白色的遮阳伞离去了。”










重逢




管家塞巴斯蒂安·米卡利斯今天早上来拜访我,带来了关于我父亲的噩耗。我父亲说不要办葬礼。于是米卡利斯先生把骨灰送去墓地后,同我一齐在街头闲逛。他说我看到你的连载了,很不错,你得继续把你们家人的故事写下去。我问他想不想去见死神,他严辞拒绝了我。大多数人都以为死神和恶魔是站在同一立场的,他说,实则不然——我活了这么多年,自有对灵魂的一套理论,他们死神更是具备着完善的灵魂处理体圌系。老死不相往来,他佯装生气地说道,然后忍不住自己笑了。




我们沿着泰圌晤圌士大道走,我低声告诉他,我把自己先前的手稿全都烧了。我不知道如何才能进行下去——你看——你和我父亲在我十岁时就离开了我。我母亲没几年也撒手人寰;我的祖父呢,我都没能见到他,关于他和我曾祖母的事迹都是一本书告诉我的。一本极具浪漫主义色彩的小书。太假了,我至今都无法相信我的祖父能够相安无事地与死作伴。米卡利斯先生谈了口气,说他也不信,毕竟这些书都出自葬仪屋(就是我们先前一直谈到的死神先生,米卡利斯先生习惯这么称呼他)之笔。死神有意将这个故事塑造成一个不完全的罗曼司小说,他的脑子里尽是些异想天开的点子。




进来美国有个研究员——似乎是叫罗伯特·考尼什——他进行了一项号称能让死者复活的实验,拉撒路计划⑩。考尼什把什么肾上腺素和抗凝血剂混在死者的血液里,再启动一个神秘的设备——死者就这么复活了!不管是真是假,大家都为之欣喜若狂。殊不知,在半个世纪之前,英国就有一个叫“不死鸟”的组织进行过相似的实验。他们几乎成功了:其中不乏死神的协助之功。这又是死神的罗曼蒂克心理在作怂了。他要让我的祖父、我的祖母、我过早夭折的能干叔叔都在大艳阳下重新睁开双眼,让一切朝着最好的预设方向发展,而不是让这三个人由于一场因某个愚蠢仆人打翻的烛台而引起的大火灾丧命。死神在那一段时间确是疯了的。之后他也不愿去承认自己有过错,他活了几百年,自有几百年的傲骨。




我父亲为此同死神在一艘游轮上大打出手。主要是米卡利斯先生打,我父亲那时才十三岁。最后两败俱伤,但好歹让“不死鸟”这个荒诞的计划终止了。不久后的一个夜晚,死神趁我父亲入睡、米卡利斯先生离开主卧后,蹑手蹑脚地来到我父亲的床边,抚摸圌他的脸颊。死神以为我父亲睡着了。我父亲冷哼一声,转过身打掉死神的手。好啊,现在我爬上爵位了,你们又一个个千方百计地来阻挠我了。死神无奈道:孩子,你不明白文森特的意思,不论是你,还是你哥哥,都还太年轻了。文森特,文森特,一口一个文森特的叫——我父亲、时年十三岁的夏尔·凡多姆海恩嚷道——我才十岁他就死了,我对他什么都不了解,因此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是你们口中的神。




他把自己埋进巨大的被子里,示意死神可以离开了。死神从床边起身,倚着窗站住,我父亲当然也知道死神没有这么轻易会走。而后他闷在被子里嘀咕道:假如他们还都活着,我就不能继承爵位,到最后成得了什么——哈,一个十足的败家子儿,天天躺在房子里哪间小黑屋里抽大烟呢——这你也都知道,只是你忍住不说出来罢了。




再往后,我的父亲又将这种情感传递到我的身上。我才十岁,他就远走他乡,杳无音讯了。这仿佛都成了一种家庭传统,如同恶魔、幽灵一般附着在我们的姓氏之上——Phantomhive⑪——Phantom,幽灵。它几乎掌控了我的整个人生,当我试图回忆父亲的时候,我就会想起这个诅咒。然后我回忆起我的父母吵架。贵圌族的生活远没有众人想象的和谐愉悦。白天是献给光彩照人完美无瑕的,夜晚则全都弃置给牛溲马勃。他们躲在书房里为很多事争论,为我父亲同母亲阴差阳错的婚姻,为我父亲阴翳的性格,为我的过分好动。就连这些争吵,都是这个家族一脉相承下来的。不仅仅是我的祖父文森特同祖母瑞秋吵,文森特也和死神吵。当他们两斜睨着对方时,我祖父会很冷静地、板着脸抛出这句话:杀人不是权力,赦免才是。死神气得怒不可遏,阴阳怪气地同他道别。




当天晚上文森特进入梦乡,一个孩子通过先知的嘴告诉他:其实文森特早就该在娘胎里就被恶魔的双手扼死,他的这条命是由于死神的失职而捡回来的。他、他的儿子、他的子子孙孙,每一条生命的脐带都连向一个共同的祖先:死亡。继而这个没有五官、没有完整躯干、像是一个发育未完全的胎儿的孩子扫兴道:我怎么把这些都告诉你了,我原本是不能说这些的。第二天大火灾就来了,我祖父、我祖母、我聪颖的小叔叔全都因此丧命。




我对米卡利斯先生说,你看看,这叫我怎么写,我对于家里人的真实了解只有这么点。运用你的想象力,把他们当作一个个文学形象,米卡利斯先生建议,死人不会对你的评价怎么样,而且说到底,你身上流着的是他们的血。




今天我得知我的父亲不久前死了,而我在这里写下这些话。我很久以前就不记得他的脸、他的声音了,他过早地在我心中死去。因此我才能坐在这里,让这些荒诞的家庭琐事化作流畅的文字。










编者后记




1932年1月,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夺走了亚瑟·凡多姆海恩的生命。我们不禁遐想,这是否是来自梅菲斯特的一个天大的玩笑。亚瑟·凡多姆海恩走得太仓促,他还太年轻,但我们可以肯定的是,他若还能活得更久些,一定能成为一名杰出的作家。他的语言与思想向来在稳重之下恣圌意奔放,展现了当时英国改革之下没落贵圌族的真实状态,对人物心理的剖析可谓入木三分。就算今天重新拿起他的作品来看,也丝毫不会感到过时。他的文字永远不会过时。




本次整理出版的是其生前未完成的长篇小说《传奇世家》。这部小说在《泰圌晤圌士报文学增刊》⑫上刊登了六章,就因为亚瑟·凡多姆海恩的英年早逝而腰斩。大火后有人从他的故居里抢救出了《传奇世家》余下的部分手稿。遗憾的是,这些手稿记录下的内容太过零散,难以组成一篇完整的文章,因此编者决定将所有的片段一并放在本文中。




提到亚瑟·凡多姆海恩,就不得不提其离奇的家世。凡多姆海恩家族十八、十九世纪显赫一时,人称“女王的看门狗”。虽然凡多姆海恩家族的爵位始终停留在伯爵上,但其掌握的实际权力却令人叹为观止:东印度公司的掌控者正是这一家族。传奇世家行进到亚瑟·凡多姆海恩的父亲这一代后开始逐渐消退。1885年12月,在他父亲夏尔·凡多姆海恩同双胞胎兄弟特拉·凡多姆海恩的生日宴会上,一位别有用心的仆人为了掩盖自己偷盗的行径,企图纵火后再救火,自导自演一出圣人的戏码。这场火灾最终没能被控制住,导致了家主文森特·凡多姆海恩、其妻子瑞秋同特拉·凡多姆海恩的离世。




在《传奇世家》未发表的残稿中,是这么介绍夏尔同特拉这一对双胞胎兄弟的:“一片天空(Ciel),一块大地(Terre);一个内向胆怯,一个出了奇的活泼开朗。文森特的算盘打得好得很:他要让大地当上伯爵。因为这事儿瑞秋同他争论了几年,说怎么能让一个弟弟继承爵位呢,难道我们要眼看着长子游手好闲吗?”




亚瑟·凡多姆海恩正出生在这样一个显赫家族的日落时分。他的父亲在其十岁时奉旨参军,从此杳无音讯。他是否如《传奇世家》中所说,在安道尔与管家塞巴斯蒂安·米卡利斯安度晚年,我们无从得知。亚瑟·凡多姆海恩的母亲伊丽莎白伯爵夫人,在丈夫离开后,由于长期操劳而在亚瑟十三岁时早逝,这无疑又是对亚瑟的一次重大打击。缺乏来自亲人的关怀与爱,培养出了亚瑟·凡多姆海恩纤细而敏感的个性。他十四岁时被迫从哈罗公学退学,并因此开始了自己的文学创作历程。在他进行传作的十五年时间内,发表有作品一百多篇,佳作众多,其中不少作品都能捕捉到凡多姆海恩家族的影子,可以说是他的人生的真实写照。




在此我们不得不提到两个对亚瑟·凡多姆海恩的文学创作起到至关重要作用的两个人:文森特·凡多姆海恩与夏尔·凡多姆海恩。在《传奇世家》中这两个人均以同性恋的形象出现,已然震惊了当时的文坛与读者。而这两人在现实生活中的举措更是令人不可思议。文森特·凡多姆海恩在十五岁时丧母,由此同当时一位年轻的殡仪馆主人展开了一段轰轰烈烈而又十分隐秘的恋情。这份感情直至文森特同瑞秋·达雷斯完婚、生子、去世之后都没有消退。文森特曾在一份私圌密的信件中对殡仪馆主人诉说道:“我这一生都在同死亡作抗争。最开始是肺炎、然后是对自我的抵触、再之后是枪圌支……所幸我还有你……”在文森特逝世两年后,有人举报了殡仪馆主人曾经的同性恋行为,致其坐牢五年之久。我们可以大胆的猜想,在《传奇世家》中所出现的“死神”形象,其原型就是这位殡仪馆主人。与现实不同的是,“死神”先生的身影贯穿了全文,俨然成为了这一家族的鼻祖之一。因此,虽然原作者也承认《传奇世家》是基于凡多姆海恩家族的真实情况而写下的,但读者万万不可将现实与小说的艺术混淆在一起。




至于夏尔·凡多姆海恩与其管家塞巴斯蒂安·米卡利斯的故事,则更为离奇曲折。米卡利斯原是凡多姆海恩门下一个毫不起眼的男仆,在夏尔·凡多姆海恩十岁时所经历的那场大火中将其救出,此后两人虽然不时存在着矛盾摩擦,但米卡利斯对于夏尔始终不离不弃。亚瑟·凡多姆海恩在其日记中这样记录道:“他们俩时常起矛盾。这种时候我父亲就会来吓唬我,说米卡利斯先生是个恶魔,要吃了他(夏尔·凡多姆海恩)的灵魂,要我去帮帮他逃离这里。随后他们两冰释前嫌,一次次的,最后只给我留下这些深刻的童年惨烈回忆。




“他(夏尔·凡多姆海恩)说,如果当时生出来的是个女孩,就要起名叫米歇尔——把恶魔踩在脚底下的那位。




“……本来要和我母亲结婚的是特拉·凡多姆海恩。我的这位小叔叔死得太早了,他和我母亲都还没意识到什么是爱情,就被无情地拆开。后来我父亲回来,说先父定下的婚约不能就这么作废了,再后来我母亲伊丽莎白·米多福特就和夏尔·凡多姆海恩迷迷糊糊地结婚了。




“提到婚约,就不得不回忆起当年文森特对我姑祖母的口出狂言——’就算我有了儿子,也不会娶你的女儿。你会让她练习击剑的,我不喜欢太强的新娘。’这段话简直可以称为三代人的笑柄……”




夏尔·凡多姆海恩终其一生都对其妻子伊丽莎白抱有复杂的情感。亚瑟·凡多姆海恩借《传奇世家》让夏尔坦白,这种情感“超越了表姐弟之间的亲情,又与爱情大相径庭,这种羁绊由我们的父辈、我们的孩子牢固地联系在一起:无论我兴起怎样的轩然大圌波,都无法阻止最终我葬在她身边的这个事实。”;“真正的爱情是,心灵上的完全沟通,如同苏格拉底与柏拉图。”。




之后——亚瑟写道——“在某个冬日的深夜,塞巴斯蒂安·米卡利斯引诱着夏尔·凡多姆海恩走进书房,有了出格的举动。他的年轻主人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丝茸毛,甚至那颗半瞎了的眼球都令他震惊不已。夏尔·凡多姆海恩奋力反抗,如鼬鼠一般扭动光滑,拿膝盖顶圌住管家的腰。这是一场激烈的博弈,但是发出的声音极小,甚至开了留声机,放巴圌赫的小夜曲,就是为了人的声音不被任何人听到。渐渐地攻击的一方动作转为爱圌抚,争斗沦落为嬉戏打闹,双方都意识到对方既是敌人又是同谋。最后一切反抗一切进攻都化作一汪无穷尽的欲圌望之泉,绵延流淌在两人的心房圌中。




“……在参军前夜,米卡利斯先生为夏尔·凡多姆海恩伯爵整理行李。留声机里开始放舒伯特那首诡诞的《鳟鱼》。房间里一阵强忍着的憋笑声,随后夏尔一不小心将桌上的瓷器碰到了地上。伊丽莎白伯爵夫人焦急地走进房间查看情况的时候,房间里的两个男人仍旧在面对面憋笑,吓得她险些找来了医生。”




在亚瑟·凡多姆海恩笔下的父亲形象向来具有内敛的叛逆精神,这与夏尔·凡多姆海恩是脱离不了关系的。纵然亚瑟强调自己十岁后就没有再见到过自己的父亲、自己受到的来自父亲的影响颇少,我们还是能够从各个方面发现夏尔·凡多姆海恩的影子。在《传奇世家》中这一种叛逆精神又一次凸显出来:夏尔同米卡利斯先生逃离兵役,一齐逃到了安道尔。也就是说,即便亚瑟没有英年早逝,这篇文章写出来,也是未必能够发表的,它其中包含了太多当时主流社会所否定的观点——同性恋、反战、等等。




在《传奇世家》这部小说中,亚瑟俨然已经为父辈的故事写下了最好的结局:“现在这一对情人就在星辰与阳光中一齐沉睡下去,而当他们某一天再次一起睁开双眼时,这将会是多么美妙的场景啊。”但在现实生活中,我们从未能找到夏尔·凡多姆海恩或是塞巴斯蒂安·米卡利斯的尸体,他们的下落究竟如何,我们也无从得知。




我们评价亚瑟·凡多姆海恩的文字,时常会说他是内敛而又叛逆的,和每一个英国人骨子里的性子一样。他在自我的困顿中寻求支柱,剖析贫穷剖析自我,讴歌人性,情感至深不流于感伤。若不是这个梅菲斯特开下的天大玩笑,亚瑟·凡多姆海恩将进一步升华,成为一位时代支柱。正如他在自己的日记中记下的:“重要的不是俄狄甫斯的悲剧结局,而是其反抗的过程。”








【FIN.】














注:


①俄狄甫斯:是希腊神话中忒拜(Thebe)的国王拉伊俄斯(Laius)和王后约卡斯塔(Jocasta)的儿子,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杀死了自己的父亲并娶了自己的母亲。




②康斯坦丝:莫扎特经典歌剧《后宫诱逃》中的女高音。故事发生在1600年左右的东方,西班牙贵族贝尔蒙特准备从土耳其国王帕夏的后宫救出爱人康斯坦丝。同样沦为俘虏的前仆人布隆德以及布隆德的男友彼德利奥从旁协助。后宫守卫奥斯明识破他们的逃亡计划,要求将他们处死,但国王帕夏反而释放他们给了他们自由。三幕喜剧,1782年7月16日在维也纳布尔格剧院首次公演。




③伊菲姬妮:歌剧《伊菲姬妮在奥利德》中的次女高音。剧情取自古希腊欧里庇得斯的同名戏剧,叙述希腊统帅阿伽门农西征特洛伊。大军在奥利德港登舟准备出发,狩猎女神阿耳忒弥斯惩罚阿伽门农打猎时的不敬行为,兴逆风。阿伽门农以女儿伊菲姬尼献祭,求神放船队起航。众人可怜伊菲姬尼,求神宽恕,神乃息怒,让风平浪息,并引伊菲姬尼到陶里德的狩猎女神的神庙当祭司长。三幕歌剧,1774年5月19日在巴黎首次公演。




④尼莫西妮:是一位希腊女神,十二泰坦之一,九位缪斯之母。




⑤狄朵:歌剧《狄朵雨埃涅阿斯》中的女高音。这部歌剧是巴洛克时期英国作曲家普赛尔的代表作之一,创作于1689年。歌剧剧情受古罗马诗人维吉尔的史诗《埃涅阿斯记》的影响:讲述迦太基女王狄朵与武士埃涅阿斯的爱情悲剧,歌剧中,女巫姐妹为了破坏他们的爱情,欺骗埃涅阿斯离开迦太基去完成一项使命,狄朵误以为他背叛自己,于是自焚身死。




⑥特兰西瓦尼亚:小说《吸血鬼伯爵德古拉》中德古拉居所所在地。




⑦波多贝洛路:(Portobello Road)伦敦最有名的古董市场,后文所提到的戈尔本路(Golborne Road)与之相邻。




⑧拉撒路:(Lazarus)是《圣经·约翰福音》中记载的人物,他病危时没等到耶稣的救治就死了,但耶稣一口断定他将复活,四天后拉撒路果然从山洞里走出来,证明了耶稣的神迹。




⑨déjà vu:法语,中文翻译为“既视感”,简单而言就是“似曾相识”,未曾经历过的事情或场景仿佛在某时某地经历过的似曾相识之感。




⑩拉撒路计划:20世纪30年代,美国加州大学研究员罗伯特·考尼什认为能将没有遭受重大器官损伤的死亡有机生物“复活”。实验中他窒息了4只猎狐狗,称其为“拉撒路”,在一种特殊设备中循环流通尸体血液,并添加肾上腺素和抗凝血剂混合液,成功地将后死亡的两只小狗复活。




⑪Phantomhive:凡多姆海恩的英语写法。




⑫《泰晤士报文学增刊》:英国最具影响力的文学报刊之一。



亚伯之死

鎏钺:

他们端起一天里第一杯红酒时,全家人最和睦的时刻便到来了。天是蓝的,水是清的,家里能喝酒的大人(也就是除我之外的所有人)都赞美这种神奇的红色浆圌汁,赞美生活的苦难,赞美上帝。他们彼此以名称呼对方,加以“亲爱的”的前缀。再没什么能打破家人以血缘建起的强大羁绊。


随后是第二杯、第三杯。母亲开始对着餐盘里不甚寒酸的粮食哽咽,说她瞎了狗眼才会嫁给一个姓柯克兰的男人。她是波诺弗瓦家的千金小姐,当年爱慕她的小伙排满整条香榭丽舍大街,她却仅仅为了我父亲的英国口音把自己交付给了他。外祖母咒她,说她嫁与个爱尔兰男人必将不圌得圌好圌死,说倘若英格兰人是所谓的绅士,爱尔兰人就是纯正的地痞流氓强盗败类。孩子,我的好亚瑟,我的母亲用她那湿漉漉的眼睛审视着我说,我怎么就没听你外祖母的话呢!我怎么就蠢到了这种地步呢。她开始扯我的头发,扼住我的喉咙声嘶力竭地摇我,质问我,我的姓氏怎么就成了柯克兰了呢。


于是我父亲掐灭了手里的雪茄,吼出一句别动我儿子,便要来抢我。他抢不过我母亲,就一个劲扇自己巴掌。真是对不起,他嚷,我就不该千里迢迢从爱尔兰远迁到鸟不拉圌屎的法兰西第三共和国,陪你们玩那些纸醉金迷的过家家游戏。我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生而为人,我真是对不起。


好啊,你终于承认了。母亲将第四杯红酒一饮而尽,把我扔在一边,捋起袖子冲进了厨房。斯科特这时加入了战局,说他受够了,他再也不想每天都忍受这种闹剧,他要离家出走。你走,我们全家都盼着你走!母亲手提着菜刀尖叫,都成年的人了,还赖在家里啃家里的粮,榨家里的积蓄,柯克兰家的男人没一个好货色!


他们喝了太多的红酒,眼睛都被染红了。从此世间万物都是血红的,腥红的太阳,血气腾腾的家人,血一般渗人的明天。我还远没到能喝酒的年龄,却已经从他们飞溅的唾沫里预见到了我那蛆虫横生的腐烂未来。


我蜷缩在客厅最隐蔽的角落,悲惘地望向窗外的黑云,静静地等待弗朗西斯舅舅来带我离开。他是家里唯一头脑清醒的人,不贪杯不冲动,大圌波浪卷的金色长发像太阳神普照在我的心尖。我和斯科特都很喜欢他。他会学米其林三星大厨的腔势,粉饰我们惨淡的三餐,在餐盘上装扮几朵香根鸢尾。他会从集市上捎一些小玩意儿给我,没什么用处,但正是小孩子喜欢的那类。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不姓柯克兰。


弗兰西斯舅舅是外祖母最宠爱的小儿子,百无一用唯有吟诗作乐。老太太去世后整个家就塌了,他带着满腔的气宇轩昂来投奔我们泥泞肮脏的小农场。我和斯科特没想这么多,弗朗西斯拿他纯正的巴黎口音俘获了我们荒芜已久的心。


“孩子,我们走。”他伸出修长的手,蹲下圌身来对我说。于是我小心翼翼地起身,他长吁,把我抱在怀里。他开始和我讲天讲地,说东道西,谈一谈巴黎街头花一样甜的美人,战壕里死一般寂静的老兵。


他的确上过战场。弗朗西斯小的时候设法躲进了他们家轿车的后备箱里,跟着出征的士兵一路东行到了马恩河①。他们家的司机发现他时吓得晕厥了过去,被人浇了两桶凉水才醒过来。小伙子,他家司机说,你要被你圌妈打死了,我也要完蛋了。他给外祖母打了个电话,脸色铁青地回来,从马恩河回巴黎的一路上没和弗朗西斯说过一句话,之后弗朗西斯也没再见过他。


我没死,你外祖母哪舍得动我一根毫毛!弗朗西斯使劲揉我头发,笑道,我可是上过战场的人,她担心都来不及。我支支吾吾地附和他的话,满心却是房门外硝烟四起的家庭战争。弗朗西斯扫了兴,百无聊赖地聚焦在窗外白茫茫一片雪国中的姜黄色椋鸟。


我给你个特圌权,明天我带你去羊圈给一只羊取名。他说。


我蹙眉,这算什么特圌权?


亚瑟,他微虚双眼玩弄我的发梢说,取名意味着很多。这意味着它从此附属于你,你有权利去窥探它的内心,真正意义上占有了它,从此它的存在取决于你的作为。


就像爸爸妈妈对我那样?


弗朗西斯顿了顿,说,对,你要成为小羊羔的父母了,在梦里庆祝一下吧。


第二天凌晨我从床上跳起来,鬼鬼祟祟地跟在弗朗西斯身后圌进了羊圈。那天有三头母羊产崽,两头小羊崽都和无头苍蝇似的兴奋得乱窜,我却一眼看中第三头,颤颤巍巍的、眼神迷离的羊羔。


我点了点它,说我要叫它亚伯②。


弗朗西斯颇为失望,把我架在肩上说,你再看看,圈里那么多头羊,你何必执著于这一头?


我挣扎着要从他肩膀上下来,固执地摇头。


行行行,弗朗西斯投降,鄙弃地瞅了瞅那头弱不禁风的小羊羔,把它牵了过来说,这头羊归你了。


在我人生短暂的九年中,我第一次感受到了小鹿乱撞的激情。这头脏兮兮的小羊,这头属于我的羊。我这是成了它的造物主了,亚伯在此刻诞生。自此我便是它的亚当它的夏娃,它的耶圌和圌华,只要我乐意,我甚至可以牺牲我圌干净的双手掐住它的细嫩脖子,化身成它的该隐。那一瞬间,我触碰到小羊羔柔软皮毛的一瞬间,我以为我拥有了全世界。




第二年的圣诞节,弗朗西斯和斯科特联手把我的世界毁了。他们俩背着父母带我进了羊圈,“让你体验些真正刺圌激的事情”,拖出里面最瘦弱的一头羊羔,权当我们圣诞节晚宴的压轴。弗朗西斯早忘了亚伯的事,他毫不犹豫地拽住它的前腿后脚,把它送上了宰杀台。我木讷地看着他们和它,正思忖着要不要提醒他们这是我的亚伯,是它陪伴着我走过了这一整年的荒诞家庭伦理剧,是我在一直给它添食,好让它不要因为和同伴抢不过食物而活生生饿死,我还没把这些话说出口,斯科特手里的刀就如同一道银色闪电一样劈了下去。亚伯临死前望了我一眼,我释然了。


他求死而不得。


他太弱小了,终究注定要被造物主淘汰,我却拿我的人为臆断去擅自延长它的生命。它命里注定要夭折,提前被圣主召唤去。


斯科特放完亚伯的血才转头看我,杀气四溢的眼神对上我那双死水微澜的。他一个激灵大脑冷静下来,两手鲜血就拉着我去找母亲,说我被杀羊的场面吓傻了。


母亲一惊,晃了晃我。大抵是因为我没做出他们想象中应有的夸张举措,他们便以为我痴了。于是母亲追着弗朗西斯舅舅打,父亲追着斯科特又是揍又是骂,说他千叮咛万嘱咐不要让小孩子看这种残酷的场面,这下好了,柯克兰家又要多一个傻儿子了。他们把我丢在一边,在我眼前上演了一出狂风骤雨。


我弱弱地说,我没事儿。


母亲停下来,眨了眨眼,松了口气,全家人都松了口气。那一年的圣诞节我们家过得格外太平。我们绕着半枯萎的水杉树载歌载舞,一路来到桌前正襟危坐分享食物。他们趁着四溢的热气肢解亚伯的尸体,敦促我多吃些,毕竟我正处在长身体的时候。我嘴里塞着一条亚伯羸弱的小圌腿,佯装要去卫生间洗手的模样,将嘴里的胃里的东西吐得一干二净。


回到桌前,弗朗西斯舅舅双手合十,领着众人虔诚的祈祷。亚瑟,你快来,许下你的圣诞愿望,弗朗西斯抬眼召唤我道。我们围坐在桌前,饥肠辘辘地向上帝乞讨。你新年最想要什么?弗朗西斯循循善诱。


我闭上眼,黑暗中我的眼膜前一片绛红的血海。


上帝啊,不要让我成为柯克兰家的人。我无比郑重地宣布道。




接下来的日子弗朗西斯舅舅借着被母亲打伤的缘故歇息了两个月,第三个月月初他在酒馆结识了个伦敦姑娘,为她迷得神魂颠倒。他那段时间经常写些无厘头的小诗,斯科特和我也时不时半夜溜进他的房间偷他的作品。我们在月光下拜读他的杰作,弗朗西斯把罗莎(那个伦敦姑娘的名字)渲染得天花乱坠。她成了他的克拉拉·莱辛③,他梦与诗的远方,他茶不思饭不想夜不寐的溯源。斯科特对他哂笑,我也只能跟着笑。




我问斯科特,你笑什么呢?


爱情!斯科特捧腹大笑说,亚瑟,亲爱的,你还太小,不能理解这荒谬的情感。爱情是全人类最无用的产物,徒然增添冲动带来的苦难。你看看我们爸妈因为所谓的爱情而结合,现在还剩下些什么?


我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又看了一眼弗朗西斯工工整整的诗作手稿,笑得愈发猖狂起来。


次日清晨弗朗西斯起床,恍惚间看见斯科特摇了摇手里的信纸,一个哆嗦清醒过来,满农场地追着斯科特跑。快还回来,我今天还要去给罗莎送信,弗朗西斯唤,你个败家子儿。


你和罗莎有进行过正常人之间的对话么?斯科特乐得大喊,你们俩一见面就吵架,就差没打起来了!


斯科特,弗朗西斯急得嚷嚷,我爱罗莎,就如同我热爱法西第三共和国一样坚贞不渝!


得了吧,斯科特停下来,手一扬,信纸便顺着西风飘向太阳的彼方。他说,你们现在这样,和我们这家的柯克兰夫妇如出一辙。


弗朗西斯舅舅怒了,径直走到斯科特面前,阴沉沉道:我不允许你这么说罗莎,更不能容忍你这么评论自己的母亲、我的姐姐。


弗朗西斯和罗莎的这段若即若离的关系维系了三年,第三年末她和斯科特私奔了。母亲在他赖在家里时时常在他面前絮叨,说他是家里的饭桶,好吃懒做且是个扫把星;斯科特真的离开后,她又在我们面前嗟叹,仿佛她手里的风筝脱了线,向着万劫不复的悲惨境遇进发。


斯科特和罗莎到了爱丁堡后给家里寄了张明信片,说他们过得很好,爱丁堡很安静,以及,向弗朗西斯·波诺弗瓦真挚的感谢与道歉。收到明信片的那个晚上,弗朗西斯舅舅在餐厅的桌前坐了整晚,装威士忌的酒瓶空了、满了、空了、满了。我害怕地踱到他的身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弗朗西斯舅舅”。他眨巴着扑朔迷离的双眼,看清来人后拉开身边的椅子,示意我坐下。


我出于礼貌坐下,偷偷瞟了几眼他面前崭新的信纸。


“我的初恋


我的苦月亮”


我寻思着其中的意味,仿佛能从“苦月亮”三个字中咀嚼出什么薄荷般青涩清凉的味道,但在我能够确信这种冰冷的味觉之前,弗朗西斯就把那一页做工精美的信纸付诸一炬了。他像从前那样揉我的头发,我蹙着眉推开他,那时候我早就进入叛逆期了。他愣了愣,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的罪恶感油然而生。那天晚上我们以似触非碰的诡异姿势相拥入睡。我的梦里有苦月亮;有穿着我父母衣服的斯科特与罗莎,他们在对彼此大打出手;还有一双弗朗西斯的眼睛,我睡得极不舒服。


那一年约莫是1938年,我在睡梦中预见到我无可救药的腐圌败未来。张伯伦得意洋洋地宣称他给我们带来了五十年的和平光景,转眼法/国就宣战了。


我说我不想当兵,弗朗西斯说没人想当兵。那些迫不及待地想参军的,毋庸置疑是爱国的,但也同时是嗜血的。我哼声道法国佬满脑子都是玫瑰与烛圌光,确实是不嗜血,弗朗西斯板脸道那你又是什么。


我的父亲是个爱尔兰流氓,我的母亲是个法国千金小姐,我生在法国却对它唾弃不已。于是我说我终有一天要回到英国去,要回到伦敦吸一吸他沁人心脾的大雾。但你要参军,弗朗西斯提醒道。


疯子不用参军。我耸肩。


出乎我意料的,在下一秒,弗朗西斯划燃一根火柴,径直丢到了家里的木质地板上。我们把整座房子焚烧了。


在漫天火光之中我看见了镀满金光的救世主,用他那触碰过上帝的手抚上我的脸颊。“孩子,我们走。”他说,一如我童年时所听到的语气。我兴奋地颤抖起来,狂喜而又感激地亲吻他的嘴唇。那一刻我们融为一体了,世界在我周围全然消失,我们为之目眩。我们沉入六尺之下④,看见了摩伊拉⑤,看见了天堂与地狱,看见了我自己。


他的嘴唇上有威士忌的味道。


大火持续了五分钟,我父亲就集结了一众号乡里人把它扑灭了。他扇了弗朗西斯两个有力的巴掌,让他在家门口跪了一个晚上。


隔晌,征兵办的人还是把弗朗西斯舅舅带走了。我说你们不能带他走,他是个烧房子的疯子。什么?为了逃兵役烧房子的人不少?那我也要跟着去,我要跟着弗朗西斯,你们不能这样。征兵办的壮汉一掌把我推回了家门,“你们全家就剩你一个独子了,还不想着好好在家侍奉父母?偷着乐吧你。”


我们目送弗朗西斯大义凛然地离去,仿佛他已经将全身心交付给他挚爱的法兰西第三共和国,无所畏惧。


弗朗西斯走后,我们家全空了。我的父母吵不动了,全家只剩下我一个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柯克兰家在一瞬间安静下来,我们的耳朵都聋了。


我混进黯烛摇曳的酒馆偷日子,倚在最隐蔽的角落,仿佛能看到窗外悲惘的黑云,我在数个月里第一次感到了家的味道。神色倦怠的姑娘偎在我的怀中,央求道,“给我讲讲你的故事。”我说我的父亲是个爱尔兰农场主,母亲时巴黎中产阶级家庭的娇贵小姐,我的兄长为了一个女人离家出走,我生在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家庭,没什么故事可说。可姑娘就爱听这些,把她们狭小的脑袋瓜里塞满泛滥的母性与对贵妇人生活的憧憬。


我顺着她们邀请的手势,顺着她们的臆想钻进她们的阴圌道,在子圌宫里看见了血红的葡萄酒、肮脏的羔羊、金黄的救世主。我看见了弗朗西斯的眼睛。我是柯克兰家的人。我仓皇逃窜出她们的阴圌道,吐了。而弗朗西斯的眼还没能逃出我的脑袋。我跌跌撞撞地回家,全然跪倒在母亲面前,看着她与弗朗西斯如出一辙的眼睛,乞求她的宽恕。可她老了,闹不动了,只能亲吻我的脸颊让我好好休息。




我所要讲述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的原因,是因为前些日子我在乡里看到了极似我的老朋友的人。德国人一过来,整座城就成了他们的了。他们抓来战俘中最倔的法国兵,把他拖到火刑台上杀鸡儆猴。


那个法国兵带着桀骜不驯的神色,大圌波浪卷的金色长发让我不由得想起弗朗西斯。火焰吞噬上他的脚尖时,他撕心裂肺地吼道“法兰西万岁!”,我便又确定了几分。最终他痛苦地扭过头,穿过茫茫人海目光锁定了我,我的心沉了下去。


是的,那便是他。


我在人群中静默,有人在喧嚣的人海中,在我的耳边发问:亚瑟,在火刑台上的那个人,是谁?


我说,他是个平庸无奇的男人,以自圌由之名被囚禁在法兰西的金色樊笼中,荒诞地混过了一生。


——我本想这么说,但悲悯的灰烬呛住了我的喉口。我在废土的滋养下生机勃勃,却因爱的到来而奄奄一息。


它究竟是从何时到来的呢?从那个和平的圣诞节;从亚伯的问世;不,或许更早。


它的到来本应有更为撼天动地的预兆,应当是在众人醉生梦死时敲响的一口遮天蔽日的丧钟。于是弗朗西斯在回忆的另一端,在黑漆漆人海的尽头看到了我。我战栗了。


他的眼睛像两轮苦月亮。






【FIN.】








注:


①马恩河:指一战时的第一次马恩河会战,当年法国紧急出兵,巴黎倾城出动派私家车、出租车等运送士兵直上前线。


②亚伯:代表世上两种人之一。该隐和亚伯代表世上两种人,该隐代表犯罪而自义的人,亚伯代表有信心而敬畏神的人。亚伯为该隐之弟,最后为该隐所杀。


③克拉拉·莱辛:画作《自圌由引导人民》中手举法兰西共和国三色旗的少女。该画作由法国画家欧仁·德拉克罗瓦所画,于1874年被卢浮宫博物馆收藏。


④六尺之下:西方人死后挖坟墓都挖到距离地面六尺深处。


⑤摩伊拉:希腊神话中三大命运女神的合称。



黑暗天堂

黑莓猫猫:

双人类设定 BDSM 注意避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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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给文赛的一篇短打,抽到的题目是坠落牢笼。说实话这篇我觉得无关爱情,更像是本我和自我的博弈(好了弗粉不要再讲了),在施虐和受虐欲望下如磁极相互吸引,辗转抵抗,最终殊途同归,浪漫又有一点点恐怖的小故事。结尾灵感来自《phantom thread》

【巍澜衍生】罗浮生×杨修贤 再遇②

       罗浮生这么说的时候低头从墨镜上方看着杨修贤,那双令杨修贤熟悉的桃花眸暴露在杨修贤眼底——这不是前天晚上害他坠机的那个美人么?真是冤家路窄。杨修贤回想了一下罗浮生在床上的武力值,无意识打了个寒战。当初以为自己捡了个醉美人,不想到了旅馆成了一头被农夫捡回家的狼崽子,把他吃得干干净净。不过看他现在都没认出自己来,这个大猪蹄子想必那晚是喝醉了连自己的脸都没记住。不过没记住刚好,杨修贤不打算再与此人多做纠缠,拎着生煎转身就走。那边罗浮生还在说话:“我可是洪。。。哎!喂!我跟你说话呢!”刚刚还在前面走得高风亮节的杨修贤听见罗浮生的吼声突然脚下一滑撒丫子狂奔起来。被忽视和兼被抢了生煎的罗浮生黑着脸一咬牙开着摩托车就追了出去。生煎铺前的人们在街边站成一溜儿,也不再买生煎了,全都抻长了脖子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远处看起来街边好像站了一队白鹅,脖子一个比一个长。

       一个从他们离开相反方向来的年轻报童好奇地推了推站在最后的一个人问你们都在看什么?那个人这才收回视线,放下看热闹时的经典动作——两只手袖在一起,说刚才有个初到此地的毛头小子得罪了洪二当家,这可是在东江地界,得罪了他吃不了兜着走。报童深以为然,点着头也加入了伸脖子大军,只可惜此时两人的身影也不大看得见了,众人只得各自散了,该买生煎的接着买,该送报的接着去跑。

       跑了半道街,罗浮生几个围追堵截终于用车把杨修贤堵进了街边一个灰色的大灶台里。“跑!小兔崽子我看你往哪跑!”废了如此多的时候,罗浮生早不耐烦了,停了车,罗浮生就向站在最里面的杨修贤逼近。按理说,其实杨修贤从开始跑的那一刻,心里已经怂了,但他就是不想把生煎给罗生,被人压了一夜已经够憋屈了,这生煎就像他最后的尊严,再拱手让给他,杨修贤觉得自己会在以前的对象面前再也抬不起头来。